他未回的消息

  案子總算告一段落，警局恢復了平日裡有條不紊的節奏。與此同時，自新人入隊後大家就吵吵著的「部門聚餐」這事也終於提上日程。

  地點很快確定了下來，就在警局不遠處的一家大排檔。老闆接待過好幾年支隊聚餐，也算隊裡半個老熟人。因此，他提前給局裡留了好幾個大包廂。

  然而以辛翼的性格，向來不愛湊這些熱鬧。更何況去的還是大排檔，完全不符合他高貴公子哥的身份。因此當天下班後，在其他警員都歡天喜地準備向聚餐地點進發時，他毫不猶豫拎著公文包就準備溜。沒想到在地下車庫被葉文暉逮個正著，硬給拉了過去。

  老闆留給隊裡的包廂是三間連在一起的屋子，僅用幾扇門隔開。因此整個警局的人分散在三桌，相互間其樂融融地在敬酒。見葉隊和辛隊來了，一個個都端著酒杯過來了：「葉隊好！」「辛隊來啦！」喝點？紅的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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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翼半推半就灌下去好幾杯酒，眾人這才勉強放過他去鬧葉隊。趁這個時機，辛翼找到技術隊的位置，扯了張椅子坐下，招呼道：「喲，都來了啊。」

  劉一楠語氣里滿是埋怨：「辛隊，還指望著你給我們擋酒呢，怎麼這麼遲才來？」

  「這不是有事嘛。」辛翼幾下便把這話題推了過去，道：「你們聊什麼呢？」

  「辛隊你沒看總群嗎，有個女高中生失蹤了，陳局讓我們轉發一下尋人啟事。」

  「失蹤？」辛翼不以為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離家出走吧。這種案子每年局裡接到的可太多了。叛逆期的孩子，不好管。」

  劉一楠看起來並不吃辛翼轉換話題這一套，繼續著道：「辛隊，你可是我們技術隊隊長，你的隊員夏夏可被人拉去灌酒了，你不管？」

  「是嘛。」辛翼眉毛一挑，身子後仰，視線在包廂里掃視著，很快就找到了在人群中被包圍的夏螢。只見夏螢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聽著面前人說的話並連連點頭，但分外紅潤的臉頰明顯出賣了她：她不會喝酒。

  看著夏螢暈乎乎還強行鎮定自若的表情，辛翼不免覺得可愛，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話說出口：「行唄，那以後誰來敬夏螢酒，我替她喝唄。」

  此話一出，眾人立刻鬧開了，有人趁著酒勁起鬨道：

  「辛隊這是要當護花使者啊！」

  「夏夏有男朋友嗎？沒有的話考慮下我們辛隊啊！」

  「高富帥配白富美，絕配啊！」「……」

  眾人的玩笑話不絕於耳，夏螢聽見了硬裝沒聽見，卻在不知不覺中又灌下去一杯酒。原本辛翼準備含糊兩句就把這個話題帶過去了，見她這樣，突然忍不住想要逗她，便舉起酒杯看著她，笑盈盈問道：「大家都這麼說了，夏小姐意下如何？」

  眾人的起鬨聲立刻高了個八度，就連另一邊的葉文暉聞言都將含笑的目光投了過來。

  夏螢臉有點崩不住了，低聲丟下一句「去趟衛生間」，便在眾人的笑聲中逃一般地離開了。

  夏螢站在水池前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稍稍降低了她臉頰的溫度。她慢慢恢復冷靜，大口大口在鏡子前深呼吸。許久，她從水池旁扯出一張紙擦擦臉，將紙捲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還沒來得及轉身，她從鏡子裡看到身後進來一個人。

  祁思嘉。

  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裡交集，夏螢站著沒動，任祁思嘉站到自己身邊的位置。只見她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又慢悠悠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細煙，從中抽出一根，點燃，吸了一口後，熟練地吐出一個煙圈。

  煙味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逐漸散開，兩人的面孔在鏡中漸漸模糊。

  夏螢靜靜站著，沒說話也沒離開。直覺告訴她，祁思嘉有話要跟她說。

  果然，停頓了半晌後，祁思嘉吐了一口煙圈，看也不看她，問道：「聽說你開始沒準備來這裡，是嗎？」

  夏螢等了半天，沒想到祁思嘉要說的是這個。「什麼？」

  「就業志願，聽說你填了北城？」祁思嘉邊說邊掐滅了菸頭，隨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道：「那為什麼後來又來了這裡？」

  這個問題不是夏螢第一次被問到了，她突然有些好奇，為什麼大家都對這個問題感興趣。

  「第一志願填北城支隊，這是很正常的吧。」夏螢洗完手，從盒子裡抽了張紙擦擦手，「你不是？」

  「我當然不是。」祁思嘉一字一頓道：「畢業的時候，志願表上，我只填了這裡。」

  夏螢瞥了她一眼，道：「那恭喜你，如願以償。」說完將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轉身準備離開。就在她一隻腳剛踏出去的時候，就聽見祁思嘉在身後說：「夏螢，我很討厭你。」

  夏螢的腳步頓了頓。

  「是麼。」她重新邁開腳步，頭也不回道：「巧了，我也不喜歡你。」

  回到包廂的時候，大家全都喝開了，平日少言寡語的人此刻也都笑容滿面，三五成群地劃著名拳。夏螢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還沒來得及吃幾口菜，劉一楠就舉著酒杯暈暈乎乎地回來了。見到夏螢，劉一楠高興地喊了一聲：「夏夏！你去哪啦，好多人來敬你酒，辛隊替你擋了好幾杯呢。」末了還附贈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盡瞎說。」夏螢放下筷子：「我人都不在，你怎麼知道就是找我的。」

  劉一楠緊靠著她身邊坐下，笑嘻嘻地攬住她胳膊：「怎麼不是找你的，周航的案子，你功勞可大啦！」

  周航一案的偵破，技術隊的確功不可沒。葉文暉樂得把功勞全推給技術隊，畢竟別人不再說「海城支隊就一個葉文暉」了，他打心眼裡高興。辛翼呢，怕麻煩，生怕大家對他寄予厚望而把工作任務都扔給他，轉手把功勞全推到了夏螢身上。加上夏螢本身就是支隊爭取來的人才，陳局深感自己有眼識珠，不僅在晨會上點名表揚，私下還表示可以酌情縮短她的實習期，爭取早日轉正。

  兩人正聊著，別的部門都跑過來勸酒了，就連張副隊也帶頭給夏螢倒酒。夏螢沒辦法，只得端起酒杯應付幾句。

  霎那間，夏螢耳邊充斥著眾人的歡笑聲，倒酒聲。夏螢只覺得腦袋變得越來越重，她有些抬不起頭，覺得好像一直有誰在拉著自己。慢慢的，夏螢覺得自己有點站不住了，索性就靠在那人的身上，任他拉著自己走。

  再然後，她好像被人抱了起來。那人身上有股很特殊的氣息，雖然混上了一點飯店裡的油煙味，但還是很好聞。

  她想睜眼看看是誰，但眼皮怎麼也睜不開，只好放棄了。耳邊還迴蕩著那人的說話聲，語氣很溫柔，呼出的熱氣在耳邊有酥酥麻麻的觸感。緊接著，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夏螢徹底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她半撐起身體，看了看床頭柜上的鬧鐘，時間顯示在三點四十三分。

  客廳還亮著燈，白色的燈光通過房門底部的空隙照了進來。她隨手拿了件外套披上，赤腳下了床，打開房門，就看到阮小軟正窩在沙發上戴著耳機，對著平板電腦笑得不亦樂乎。

  夏螢走過去，一把摘下她的耳機，「還不睡呢。」

  阮小軟被她冷不丁拿掉耳機，嚇了好大一跳，轉身看到是夏螢才鬆了口氣：「你怎麼走路都沒聲音啊，嚇死我了。哎呀我睡不著，看看劇嘛。」

  夏螢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道：「就知道看劇，工作找到了？」

  阮小軟一臉「你真掃興」的表情：「你怎麼跟我媽似的。我簡歷都已經投出去啦，現在在等消息嘛。」說到這，阮小軟又道：「你今天怎么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了，頭痛不痛，要不要我給你泡杯茶醒醒酒？」

  夏螢搖了搖頭：「不用了。案子破了隊裡都挺高興的，所以多喝了幾杯。」

  「你那酒量，我還不清楚？就知道瞎逞能，別人給你敬你就喝？」阮小軟語氣埋怨道，但還是給她倒了杯熱水：「喏，喝點水。」

  夏螢道了聲謝接過來，眨著眼看著阮小軟沒說話。阮小軟看她這樣突然就笑了，故意拉長尾音道：「小夏同學，你怎麼回事，又被帥氣小哥哥送回家了。這一回生二回熟的，我什麼時候能吃你們喜酒呀？」

  夏螢一聽這話，一言不發就往自己房間那走。進了房一關門，把阮小軟得意洋洋的笑聲隔絕在門外。

  果然是他。

  夏螢此刻的心情有些微妙，但她也說不清為何微妙，只覺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心頭蔓延。

  她掏出手機，打開又鎖屏。反覆許久後，她終於點開他的微信對話框，編輯半天，發出了兩個字：謝謝。

  發完消息後，夏螢把手機放到枕邊，重新鑽進被窩，準備合眼睡覺。

  過了片刻，夏螢睜開眼，拿起手機，按亮屏幕。

  沒有信息。

  這麼晚，照理也應該睡了。夏螢這麼想著，心裡卻有說不出上來的滋味，索性把手機關機，扔到了一邊。

  不管了，睡覺。

  另一邊，辛翼沒開燈，摸著黑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飲而盡。

  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辛翼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噩夢裡的畫面還在浮現在眼前，即使已經醒來，辛翼仍覺得胸口一陣窒息，喘不過氣。

  又來了。

  這個夢從那年起，糾纏了他這麼多年。多少個夜裡，他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之後便再難以入睡，失眠一整宿。

  辛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剛舉起杯，手邊的手機亮了。

  辛翼掃了眼消息，不由得笑了。

  是她。

  情緒意外的得到了緩解，他轉身，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紅酒，走到陽台上，望著夜空，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