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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煮鴿論英雄

2024-06-05 10:54:10 作者: 長弓難鳴

  「看不出來嗎?」老蜘蛛摸了摸鼻子,大拇指朝外指著身後的申小甲道,「這小子是我罩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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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瞎子皺眉道,「你要保他?這小子可是傷了你那個寶貝孫女的心,你居然還要保他?」

  「正因為他傷了小芝的心,所以你方才給他點顏色看看的時候,我並沒有出手……」老蜘蛛雙手插進袖袍里,不知道是覺得夜裡清寒,還是在摸索著什麼,不咸不淡地答道,「但你不能真的殺了他,否則我家那個蠢丫頭會更傷心,天天都會跟我鬧彆扭的!」

  老瞎子向前踏出半步,凜然道,「如果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他呢?」

  走馬街上立時捲起一陣寒風,四枝七寸小鐵箭猛然一旋,戳破那些巴掌大小的蛛網,繼續朝著申小甲激射而去。

  「那你可以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得償所願!」老蜘蛛活動幾下脖子,兩隻手從袖袍里拿了出來,各捏著兩個花花綠綠的線團,輕嘆道,「一把年紀還要與人街頭打架,命苦哦……」

  說罷,老蜘蛛將手上的四個線團輕輕向上一拋,閃身來到老瞎子面前,右手化掌,迅猛地拍向老瞎子的胸膛。

  老瞎子側了側頭,面色一沉,抬起右掌,正正地和老蜘蛛的右掌印在一起。

  嘭!兩股剛猛的勁氣對沖,驟然炸開。

  恰巧也在此時,四個花花綠綠的線團以詭異的弧度游向四枝七寸小鐵箭,在與箭頭相撞的瞬間,突地炸裂開來,散出萬千細細的蛛絲,或是纏繞箭杆,或是拉扯箭尾,線頭兩端橫七豎八地粘在走馬街左右牆面上,在申小甲與四枝七寸小鐵箭之間織出一道花花綠綠的線牆。

  老瞎子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忽地收掌而回,重重地哼了一聲,身形突地從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越過老蜘蛛,來到那面線牆之前,並起兩根手指,點在一枝七寸小鐵箭的尾部。

  那枝七寸小鐵箭立時極速旋轉起來,隱隱有鑽出線牆的趨勢。

  老蜘蛛撇了撇嘴,又摸出兩個花花綠綠的線團,一個扔向那枝飛旋的七寸小鐵箭,另一個則是奮力砸在地上,彈出無數蛛絲,將自己和老瞎子所在空間切割成千百個三角形,右腳輕踩一根蛛絲,盪至老瞎子頭頂,憤然一掌拍下!

  老瞎子急急抬起左掌,硬接一擊,而後身形再度一閃,出現在另一枝七寸小鐵箭尾部之前。

  又一次失去對手的老蜘蛛聳了聳肩膀,雙腳一壓蛛絲,身子輕飄飄地盪了過去,攔在老瞎子與鐵箭之間,飛起右腳,一腿掃出!

  老瞎子雙掌齊拍,抵住老蜘蛛的右腿,煩厭地皺了皺眉,身形頻閃。

  老蜘蛛緊隨其後,在蛛絲之間飄來盪去,總能巧妙地出手攔下老瞎子。

  於是,走馬街上出現了奇特的一副景象,動與靜的對立。

  花花綠綠的線牆前,是老瞎子與老蜘蛛不停地變換方位拼鬥,炸開一道又一道勁氣,傳出一聲又一聲悶響。

  花花綠綠的線牆後,原本是矛盾中心的申小甲倒成了個沒事兒人,歪著腦袋,靜靜地欣賞著老瞎子與老蜘蛛的較量。

  不知何時季步也強撐著身子來到申小甲旁邊,瞥了一眼僵在半空的四枝七寸小鐵箭,伸出右手食指,好奇地戳向花花綠綠的線牆。

  「別亂碰!」申小甲白了季步一眼,輕聲提醒道,「萬一這上面有毒怎麼辦?一般顏色越是鮮艷的東西,越是危險!」

  季步驚了一跳,急忙縮回右手,透過蛛網絲線縫隙,看向線牆之外的老瞎子和老蜘蛛,可以壓低聲音道,「少爺,那個黑袍老兒就是小芝的爺爺?」

  「嗯!」申小甲輕輕地點了點頭道,「上一代的天字殺手榜第四,綠絲郎君芝祝。」

  季步輕輕地噢了一聲,眨眨眼睛道,「少爺,咱們要不要上去幫幫忙?」

  申小甲瞟了一眼季步身上的傷痕和腹部的那支木箭,癟著嘴道,「你這模樣還想著上去幫忙?別添亂了,這種級別的拼鬥不是咱們可以插手的,人家隨手一擊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季步撅著嘴道,「武功高也就能在江湖中逞逞威風……若是俺重聚當年營里的七十二虎衛,絞殺他們不在話下!」

  「戰場是戰場,江湖是江湖,怎可相提並論……」申小甲淡淡道,「而且,老瞎子、老蜘蛛和一般的江湖高手不一樣,他們是以殺成名的,即便你重聚了當年的部眾,也不一定是人家的對手。」

  季步舔了舔嘴唇邊的血漬,目光灼灼道,「有機會試一試就知道了!」左右橫掃一眼,又將聲音矮下去幾分,「少爺……咱們是不是該趁著他們打架的功夫先溜啊?您後背還在滋滋冒血呢!」

  「你以為我不想開溜嗎?」申小甲面色鐵青道,「且不說我走不走得動道,即便我有力氣開溜,也不能動彈……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動,老蜘蛛就會停手,不再幫忙阻擋老瞎子。」

  「為什麼?」

  「我是矛盾的焦點,我都不再了,他們也叫沒有繼續打下去的意義……老蜘蛛看著我還能動彈,必定認為我自己還有力氣對抗,會任由老瞎子教訓我,好再給小芝出出氣……我這身上說不得還要被插上幾枝箭……」

  「那怎麼辦?走又不能走,打又打不過,總不能待在這兒乾耗著吧?」

  「我是不能自己走,但你可以帶我走。」

  季步滿臉懵懂道,「少爺,您能不能說得直白點?我不是很明白應該怎麼個帶法?」

  「很簡單……」申小甲嘰里咕嚕低聲對季步交代幾句,嘴角微微上揚道,「懂了嗎?」

  季步用力地點了點頭道,「這個很好懂!」

  申小甲揮揮手道,「那就開始吧,再晚一些,我的血就要流乾淨了……」

  季步應諾一聲,轉身走向老黃牛,從地上撿起幾截斷裂的繩索,將暈死過去的張大海放在牛背上捆綁妥當,隨即調轉牛頭方向,握著短戟狠狠地刺了一下老黃牛的屁股。

  老黃牛立時慘嚎一聲,兩隻牛眼睛瞪得猶如銅鈴一般,鼻孔噴出兩股氣浪,憤然奔向後背鮮紅一片的申小甲,揚起陣陣煙塵。

  申小甲雙耳微微一動,嘴角揚起一個得意的笑容,在老黃牛的腦袋即將要與自己屁股親密接觸的瞬間,向後一仰,躍身而起,在空中翻轉一圈,跌落下去,正正地趴在張大海的身上,嘴巴一斜,怪叫一聲,「啊!好兇猛的老黃牛……我暈了!」

  沒了目標的老黃牛當即停下腳步,雙眼恢復往昔的渾濁,呆呆地立在線牆後,不知所措。

  季步表情誇張地跑了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道,「該死的老黃牛,竟敢傷我家少爺,看我今天不把你做成一桌全牛宴!」

  老黃牛頓然驚醒,在季步有意無意的鞭策下,緩緩地跑向不遠處的陋室書局。

  正在拼鬥的老瞎子和老蜘蛛登時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趴在牛背上虛著眼睛望向這邊的申小甲。

  老蜘蛛面色怪異道,「這演技也太拙劣了……」側臉看向老瞎子,捋了捋額頭的幾根綠絲,「還打嗎?」

  老瞎子伸手一招,收回釘在線牆上的四枝七寸小鐵箭,重新揣進懷裡,面無表情道,「暫時不打了。」

  老蜘蛛右掌向前一攤,將所有蛛絲聚回掌心,雙手插進袖袍,淡淡道,「還不肯死心?」

  「我要看著他怎麼死……」老瞎子緩慢地抬步走向陋室書局,但速度卻是極快,幾個呼吸便來到老黃牛前方。

  「看這個詞兒用得不對,因為你是個瞎子!」老蜘蛛瞬身來到老黃牛旁邊,譏諷一句,扭頭看向滿臉警惕的季步,和煦地笑道,「別那麼緊張,我們短時間內不會再動手,你家少爺也不會再中箭,趕緊敲開這書局的門,咱們好都進去歇一歇,順便找點吃的,打了一架,消耗挺大的。」

  季步愣了一下,仍舊不肯放下手中的短戟,死死地盯著站在老黃牛前面的老瞎子。

  「咕咕咕……」懷中傳出幾下怪聲,老瞎子摸了摸肚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而後慢慢退到一旁,與老蜘蛛並肩而立。

  老蜘蛛以為剛才的聲響是從老瞎子肚子發出的,嘖嘖兩聲,拍了拍牛背上的申小甲道,「別裝了,大家都餓了,餓肚子的人脾氣會更不好,快些弄一桌好酒好菜,到時候什麼都好商量!」

  申小甲雙眼緊閉,眼珠子卻是轉了一圈,佯裝不小心被老黃牛摔落下去,在地上滾了一圈,而後才緩緩睜開眼睛,面色蒼白地怒罵老黃牛道,「該死的蠢牛!不僅撞暈了小爺,還把小爺摔在地上,等下就把你大卸八塊,紅燒清蒸!」

  老瞎子從懷裡摸出那隻醒轉過來的白鴿,冷冷道,「我自己有食材,不會吃你們的東西……給我準備一個小火爐,一個小砂鍋即可。」

  老蜘蛛雙眼放光道,「喲,這鳥長得真肥!瞎子,別那么小氣,好東西要一起分享嘛!」突地抬起右腳,狠狠地踢了申小甲屁股一下,「還杵著幹什麼,張羅起來啊!」

  申小甲訕訕一笑,在季步的攙扶下來到書局門口,輕叩幾下,重重咳嗽兩聲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書局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一名身穿布衣的書生走了出來,上下打量申小甲一眼,躬身行禮道,「殿下,您終於來了,快快請進!」

  申小甲看了布衣書生一眼,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微微抬了抬手道,「不必多禮……勞煩先給我們找一間僻靜的廂房方便療傷……」又指了指老瞎子和老蜘蛛,「再給他倆弄些酒菜,不要吝嗇錢財,都記在穆老帳上!」

  布衣書生麵皮抽動一下,正想要說些什麼,忽地瞧見申小甲後背上的長箭,以及季步胸腹的木箭,立馬吆喝門內僕從出來幫忙,快速領著眾人走向書局後院廂房。

  老蜘蛛和老瞎子不約而同地掃了一眼後院小溪邊的涼亭,隨即牽著老黃牛和申小甲幾人分開,在涼亭中安坐下來,宰牛的宰牛,殺鴿的殺鴿,一邊等著書局僕從送來火爐和砂鍋,一邊各自忙活著。

  半個時辰之後,涼亭內火光明明滅滅,石桌上擺著數十盤牛肉,牛肉盤碟中心是一個小巧的銅爐,銅爐上架著一口黑色砂鍋,黑色砂鍋正騰著白色熱氣,鍋內白鴿在乳白色菌湯中不停翻滾著。

  老瞎子和老蜘蛛分坐兩旁,手裡各捏著一壺濁酒。

  「秋天到了啊,」老蜘蛛望著涼亭邊微微發黃的樹木,忽然感嘆道,「你我都老了!」

  老瞎子扯下一條鴿子腿,用力撕咬一口,面色漠然道,「我的牙口還很好,不算老!」

  「我家小孫女都到了婚嫁的年紀,歲月不饒人啊……」老蜘蛛神情有些落寞道,「瞎子,有些事情當放下就得放下,你我這把歲數,不必再爭什麼,且快活一天算一天吧!」

  老瞎子放下手中的鴿子腿,冷聲道,「你要再這麼說話,這飯就沒法吃了……你還有一個孫女,但我唯一一個能給我養老送終的徒弟都死了,如何放下!」

  「你知道這事兒不能怪那小子,都是被算計的人,何苦互相為難……」

  「所以我先前並沒有直接一箭殺了他。」

  「但你還是射了他一箭,如果他反應慢一點,那一箭已經能要他的命了!」

  「如果他連我那一箭都躲不過,怎麼能躲過這京都之內更多的暗箭,怎麼能活過今年中秋?」

  老蜘蛛舉起酒壺,咕咚灌了一大口,雙眼微眯道,「你的意思是他能活過中秋,你就會罷手?」

  「中秋之後,我不會再跟著他,」老瞎子低著頭,面色複雜道,「到時候他是死是活與我無關,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老蜘蛛握著自己酒壺輕輕碰了一下老瞎子手邊的酒壺,洒然笑道,「這就足夠了!不愧是咱的老大哥,就是大氣!」

  「別高興得太早,」老瞎子拿起酒壺,舔了一小口,冷笑道,「今年中秋是多事之秋,那小子能不能活下去還得看他命夠不夠硬!京都風雲際會,天下英雄齊聚,暗潮湧動吶……」

  「英雄?」老蜘蛛嗤笑一聲,打斷老瞎子的話,不以為然道,「這天下能算得上英雄的兩隻手都能數的過來,有我在,沒意外!」

  「你不可能時時刻刻守著他,畢竟你孫女還在皇宮裡,」老瞎子搖搖頭道,「如今京都之中,與你我一個水準的有許多,大內第一劍客,鬼面人,女帝,還有冀王……」

  「日月不可同時出現在天上,所以女帝和冀王也不可能同時出現。」老蜘蛛渾不在意道,「況且,劍聖秦南已經在來京都的路上,小聖賢莊也還有一位顧先生。」

  老瞎子輕嘆道,「如此盛況,倘若你我再年輕幾年,倒是可以露兩手……老九以前最喜歡湊這種熱鬧,可惜了……」

  聽著老瞎子說起老九,老蜘蛛不禁也有些感傷,傾斜酒壺,在地上灑下一線,喟然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該遇上的劫難,誰也躲不掉……」忽地想到什麼,一臉肅容地看向老瞎子,「老大,我最近感覺京都之中有股摸不透的危險,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老瞎子聽見老蜘蛛稱呼自己老大,微微一愣,在他記憶中老蜘蛛只這樣叫過自己兩次,面色和緩道,「你先說來聽聽,我不一定有空。」

  「幫我殺個人。」

  「幾百個?」

  「就一個。」

  「絕世高手?」

  「不是。」

  「什麼時候?」

  「中秋之後。」

  老瞎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道,「時間可以,任務也算是舉手之勞,既然目標不是絕世高手,跟我要做的事情也不衝突,這事兒我可以應下,只是多嘴問一句……你為什麼不自己殺?」

  「這裡面關係很複雜……」老蜘蛛夾起一片牛肉放入砂鍋內靠近老瞎子那邊,聲音低沉道,「我有無法自己動手的原因,所以只能假借他人之手。」

  老瞎子側了側頭,捏起筷子夾起那片牛肉在翻滾的白湯里涮了涮,餵進嘴裡,嚼了兩下吞進肚中,長舒一口氣道,「最後一個問題……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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