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知我者,二三子
2024-06-05 10:52:19
作者: 長弓難鳴
自打從桃娘那兒得到了又一個否定之後,申小甲腦中滿是問號,這些問號歸結到一個根本點上,到底是誰殺了店小二。
這個問題就像前世那個流傳已久的梗一樣,穿山甲最後到底說了什麼……讓人如鯁在喉,芒刺在背。
帶著繁雜的疑慮回到軍營內,申小甲甩了甩沉重的腦袋,決定先好好睡一覺再思考,只有清醒的頭腦才能解答出這些千頭萬緒的疑難。
然樹欲靜,而風不止。
申小甲剛剛脫下靴子,躺在床榻上,正要把被子拉過來蓋上,營帳的門帘卻忽地被一陣風掀開。
陌春風飄了進來,懶懶地坐在申小甲的桌案旁,自顧自地滿上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小口,斜著眼睛看向申小甲道,「她走了?」
申小甲重新坐直身子,抓了抓頭髮道,「哪個她?」
「原來兩個都走了,」陌春風面色平靜道,「這是好事,女人是麻煩,武功越高的女人越麻煩!」
「你進來就是想跟我說這些的?」
「順便喝杯茶。」
「那你現在可以出去了,我很困,要睡覺了。」
「睡歸睡,別躲在被子裡哭鼻子,那樣很不爺們兒,我會看不起你的。」陌春風緩緩站起身來,又化作一道清風飄出營帳,聲音渺渺道,「睡醒了,趕緊把這裡的爛攤子收拾好,咱們繼續啟程……此地不宜久留,再留下去我們都會有更大的麻煩!」
申小甲瞥了一眼那張重新落下的門帘,癟了癟嘴,重新躺下,右手剛剛觸摸到棉被的一角,卻又無可奈何地停了下來。
營帳的帘子再度掀開,聞人不語安步當車地走了進來,大模大樣地在申小甲的桌案旁坐下,端起另一個茶杯,啜飲一口,不緊不慢道,「她走了。」
申小甲沉沉地嘆了一口氣,撐起身子,淡淡地哦了一聲,抽抽鼻子,好奇道,「你什麼時候跟小芝關係變得這麼好的?」
「不能算是關係好,只能說是來往密切,而且以後會更加密切。」
「她是一個單純的女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你放心,我不會對她怎麼樣的,只是單純地互相利用而已。」
申小甲翻了一個白眼道,「說實話,其實你們倆挺搭的,一個沒心沒肺,一個渾身心眼,正好互補,你可以認真地考慮考慮。」
聞人不語搖搖頭道,「朋友妻,不可欺。雖然她不是你的妻子,但她想做你的妻子,所以我不會用虛假的男女之情欺騙她……而且,我也不想捲入無盡的麻煩之中。」
「隨便你吧,說完了嗎?說完了請出去,我要睡一覺了,省得一會兒砍不動李天莽的腦袋。」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點,李天莽和李昭烈現在都還不能死,最主要的是不能死在你的手裡。」
「為什麼?」
「因為你殺不了他們,即便咱們的計謀成功,你也砍不下他們的頭。」
「隱藏在唐軍之中的那個人很能打?」
「絕對比你能打,也比我們四個人加起來還要會打,差不多有難了那麼難打……順嘴說一句,難了其實並沒有輸給我們,而是輸給他自己,你以為他會認不出哪顆藥是自己的,哪顆藥是別人偷梁換柱的嗎?每一顆丹藥都是他自己親手煉製的,我分明看到他吞下那顆藥的時候遲疑了有一息。」
「我知道。」
「他如果不散盡內力,完全可以殺了我們,然後壓制體內的毒素,雖然他自己也可能跌落絕世高手的位置,但至少不會死。」
「我知道。」
「這次的事情,其實是一場賭約,有人和他打賭……」
「賭什麼?」
「你的命和他的命……如果你在唐軍攻入白馬關時逃走了,那麼你死他活。」
申小甲煩躁地摳了摳腦袋,沉聲道,「誰這麼無聊?不會是你的師父吧?」
「我師父有個羅漢朋友,所以對光頭還算友好,不是那麼想要讓難了死……」聞人不語放下茶杯,伸了一個懶腰,緩步走出營帳,「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希望這一戰你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更多的驚喜!」
申小甲撇撇嘴,又一次重新躺下,快速地蓋上被子,瞄了一眼安安靜靜的營帳門帘,長舒一口氣,閉上眼睛,即將陷入沉睡之時,忽地聽見一陣沏茶的聲響,復又睜開雙眼,騰地一下做起來,怒氣沖沖道,「有完沒完!還讓不讓人睡覺!老子要是困死在戰場上,你們這一個個王八蛋都是幫凶!」
道痴不知何時坐在了申小甲的桌案左側,從腰間摘下一個不知從何處淘換來的新葫蘆,拔掉塞子,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懶洋洋道,「你這麼氣惱,看來她應該是走了……彆氣餒,那個老傢伙我也打不過,我的三昧真火都燒不化那黑霧,更何況你還不會玩火。」
「我沒跟人家打架,沒打就不算輸,從這個層面來講,我比你強。」
「媳婦被人帶走了,你都不出手?還是男人嗎?」
「又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壞人,難不成壞人的臉上應該刻著壞字嗎?」
「雲橋相信他,我就相信他,」申小甲一隻手支著下巴道,「這個就叫婦唱夫隨,你是個單身狗不懂很正常。」
道痴面色一僵,悶悶地喝了一口酒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我也曾年輕過,曾愛過,恨過,得到過,也失去過……」
「喲呵!有故事啊!」
「你想聽嗎?那一年我在南海邊,她也在南海邊……」
「打住,我並不想聽,我現在只想睡覺!」
道痴撅著嘴道,「聽聽嘛,我很少跟人說心裡話。」
「算了算了,服了你了,」申小甲長嘆一聲,挺直身板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殺了黑蛟,想知道我是怎麼學會內經的嗎?」
道痴並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地盯著申小甲,眨了眨眼睛。
申小甲抿了抿嘴唇道,「小黑肚子裡有一塊石碑,你知道吧?」
道痴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你也應該知道那塊石碑是誰藏進去的咯?」
「按輩分,他是我的小師叔,我從小就聽說過他的許多故事,所以你不用贅述,直入主題吧。」
「說實話,內經是怎麼學會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記得吃了兩串燒烤,一串蛤蟆腿,一串蛤蟆舌頭,又啃了幾口蛇膽,然後就莫名其妙地就把內經吸進身體裡了……」
「蛤蟆肉的毒素是屬火的,蛇膽則是陰寒至極,倒也符合相生相剋……可這個把內經吸進身體裡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現在就是內經,那塊石碑上的字全都在我身體裡了,」申小甲撩開衣衫,運起內經,指著胸腹之處若隱若現的一行行金字道,「看見了嗎?」
「嗯,看上去很雅致,可以切下來送給我收藏嗎?」
「真要切下來,內經就徹底失傳了。」
「那塊石碑呢?」
「一個字不剩,已經化為了渣滓,被小黑拉在青山下的小河邊。」
道痴摸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申小甲道,「那這麼說來,你就是我道家的瑰寶了啊!」
申小甲洒然道,「不敢當,不敢當……你如果真的想學,我可以教你……」
「這個暫且先不說,想學會內經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學會的,蟾蜍王又沒長兩根舌頭,不急不急……咱們接著說最後一個疑問點,你為什麼不殺了那條黑蛟,你知道它當年造下了多深的殺孽嗎?」
「這能全都怪在小黑身上嗎?你的小師叔才是應該負主要責任的那個人,而且他還很陰險,我差一點就著了他的道。」
「不可能,我小師叔浩然正氣,怎麼可能用陰招。」
申小甲冷笑一聲,不輕不重道,「他在石碑上留言說小黑的破綻在蛇膽右側,可以從那裡破開逃出。」
道痴仰頭又灌下一口烈酒,砸吧著嘴巴道,「蛇膽確實應該是黑蛟的致命死穴所在。」
「可原本蛇膽的位置並不在那裡,」申小甲看著道痴一口又一口地暢飲美酒,舔了舔嘴唇道,「而是應該在石碑的位置,是你小師叔動了手腳,用內經挪移了小黑的經脈,將蛇膽向上拉升了一段距離……我要是真的聽了他的建議,不僅破不開小黑的肚子,還會被藏在那裡蘊含無盡內力的逆鱗震傷,變成小黑肚子裡的一坨屎!」
道痴頓時愣了一下,表情怪異道,「這倒是像小師叔一貫的作風……真做假時假亦真,假做真時真亦假,頑童心性。」
「確實很頑皮!」申小甲滿臉慍怒道,「最頑皮的是,石碑化成渣滓之後,那裡的蛇身肉壁上還有一則他的留言。」
「說的什麼?」
「歪歪斜斜地寫著幾行字……『喲呵,挺聰明的啊,居然沒上當,不過小子你可別高興得太早,你學會了內經,遲早也會被反噬而死,若想要不死,那就跪下來磕幾個響頭,叫我一聲師父』……聽聽,這像是一個絕世高手說出來的話嗎,有這麼脅迫人的嗎?」
「那你磕了嗎?」
「你說呢!」申小甲輕嘆道,「這還不算完,等我認真地拜完師,才看見那句話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逗你玩呢,別當真哦,哪來的就打哪回去吧,別打擾我清修』……」
道痴哈哈大笑幾聲,「有趣有趣,小師叔果真妙人也!」忽地收起臉上的笑意,一本正經地對著申小甲抱拳作揖道,「張野拜見小甲師兄,還請師兄得空了指點師弟一二!」
申小甲昂起頭,清了清嗓子道,「好說好說,等這場戰事結束,我便先把從內經上悟出來的太極拳教給你!現在……還是請師弟先出去吧,師兄我要小憩片刻了,實在乏得很!」
道痴聞言雙眼一亮,速即抱拳致歉一句,瞬身閃出營帳,無聲亦無息。
正當申小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想要悶頭大睡時,軍營內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戰鼓聲,隨即翻身而起,悶悶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搖著頭苦笑道,「知我者,二三子啊……你們還真是良苦用心啊,可我真的不是因為媳婦走了鬱悶,小爺是真想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