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那人,那傘,那嗩吶
2024-06-05 10:49:42
作者: 長弓難鳴
滴哩嗒啦。
一曲百鳥朝鳳驚破飛雪巷。
初如布穀鳥啼鳴,又似群燕爭歡,轉而彷佛公雞打鳴,止於秋蟬振翅。
曲盡,人現。
飛雪巷正前方的一間商鋪屋頂上,一抹雪色傲立雨中,引得場中所有人為之側目。
一把素白油紙傘,一身霜色長袍,一頭銀絲長發,一支黃銅嗩吶。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在老家學了首新曲子,來吹給你聽聽……」白傘下的陌春風如盛開的桃花般笑了笑,撐著傘飄然落在申小甲身旁,驚奇道,「你在打架?」
申小甲抹了一下臉上的雨水,站起身來,聳聳鼻子道,「老曲死了,我當然要打一架!」
陌春風面色陡然一寒,掃了一眼沈琦等人,冷冷道,「那是該打一架!」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晏齊,皺了皺眉,「綠袍兒,你也會打架了?」
晏齊擦了擦嘴邊的一絲鮮血,側臥在水窪中,一隻手支著腦袋,雙眼緩緩閉上,身子一滑,躲開伍六和伍七豎扎而下的雙叉,面色平和道,「我娘和廚子都死了,我自然學會了打架!」
「我才走了十四天,竟出了這麼多破事,當真是度日如年……」陌春風唏噓一嘆,忽地注意到被盾牌圍起來的楚雲橋和桃娘,眨眨眼睛道,「那邊那兩個漂亮的小姐姐又是怎麼回事?」
「我媳婦兒!」申小甲和晏齊急急地齊聲答道。
「噢!兩朵鮮花插在了兩坨狗屎上,可惜了……」陌春風身形一閃,化作一陣白色的勁風吹倒一大片舉著盾牌的黑衣武士,在楚雲橋和桃娘面前站定,溫文爾雅道,「兩位弟妹好,初次見面,沒帶什麼禮物,便請二位賞賞雨景吧!」
話音一落,陌春風周身無形氣浪一振,白衣獵獵作響,一扭油紙傘,萬千雨珠從紙傘邊緣飛出,化作萬千把小劍,刺透圍在四周的盾牌,貫穿無數黑衣武士的身體,濺出朵朵怒放的血紅心花。
彈指間,街道空出一大片,剩餘的黑衣武士亦是退後遠離,不敢再向前一步。
楚雲橋和桃娘對視一眼,俱是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濃濃的震驚,收劍回鞘,呆愣原地,一時不該如何回應。
陌春風緩緩走到街道旁的商鋪門口,一腳踢開門板,隨手抄起一條長凳,慢騰騰回到楚雲橋和桃娘身旁,輕輕放下長凳,把手中的白紙傘遞給楚雲橋,而後雙手搭在兩人肩上,將楚雲橋和桃娘按在長凳上坐下,淡淡道,「女孩子就該美美的,打打殺殺是男人的事……」
申小甲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陌春風背後,面色難看道,「拿開你的鹹豬手!」
「都是自己人,這么小氣幹嘛!朋友妻,不可欺,這點底線我還是有的……」陌春風撇了撇嘴,縮回自己放在楚雲橋和桃娘肩上的雙手,轉身看向申小甲道,「我有些餓了,趕緊收拾完,回醉月樓喝酒吃肉……」
就在此時,三支黑色羽箭疾速飛來,裂風碎雨,瞬息間便和申小甲的後背只剩下三尺的距離。
「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暗箭傷人!小伙子,你很不講武德啊……」陌春風輕嘆一聲,驟然從原地消失,突兀地出現在申小甲身後,探出右手抓向最前面的一支黑色羽箭。
正當陌春風快要握住箭杆時,箭尾黑羽忽地燃燒起來,驀地轉向,繞過陌春風,斜斜地射向申小甲後心,速度也更快了幾分。
申小甲急轉身子,正要舉劍抵擋,卻發現陌春風已經瞬身再次來到黑色羽箭和他之間的一尺空間,隨即又收回劍招。
陌春風左手一把捏住最前面的黑色羽箭,右手握著黃銅嗩吶揮舞幾下,擊落同樣忽然轉向的另外兩支黑色羽箭,饒有趣味地盯著百步之外的吳青,語氣輕慢道,「你能改變箭飛行的方向真是有意思……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改變你自己接下來的命運!」
吳青眉頭微微一皺,冷哼一聲,又從箭囊里摸出三支黑色羽箭,迅速地再次拉動萬石弓。
咻咻咻!又是三箭齊發,三箭之後又是三箭,直至箭囊只剩下藏在底部的最後一支箭,萬石弓的弦鳴聲才停下。
陌春風隨手扔掉手上的黑色羽箭,一展白袍後擺,漫不經心道,「這裡的阿貓阿狗就交給我吧,你去打你的架,速戰速決,拖下去……」張了張嘴巴,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而後化身一道雪影,急速流向那十幾支呼嘯而來的黑色羽箭,在風中吐出後半句話,「我會染上風寒的!」
申小甲搖著頭微微一笑,扭頭看向犬身人首雕像旁的沈琦,臉上笑意頓時消散,向前一踏,乍然躥出,雙手握劍飛身刺去,眼神冰寒道,「這一劍是替八哥還的……千山鳥飛絕!」
「曾八又沒死,誰的債誰來討啊,你瞎摻和什麼!」沈琦右手柔柔地犬身人首雕像上游轉半圈,而後向上一抬,竟是將整座雕像從地上拔起,單手高舉空中,奮力地拋向申小甲,冷冷道,「投石問路!」
轟!雕像和霜江劍的劍尖相撞,頓時炸裂開來,散作無數碎塊落下。
劍勢一盡,申小甲的身形也停了下來,望著翻上屋頂的沈琦,速即抬腳向前奔去。
恰巧在這時,一道鞭影忽至,以某種奇詭的角度纏向申小甲的脖頸處。
就在蛇鞭的頭部即將貼著申小甲的頸部時,抓著一大把黑色羽箭的陌春風突然出現,用古銅嗩吶一攪,裹上蛇鞭,而後猛力一扯,在蛇神被拉扯飛來的瞬間,將手中的黑色羽箭一股腦扔擲過去,冷麵霜眉道,「就是你這隻小蚯蚓方才弄傷了他的腿吧,真是讓我很惱火呢……你不知道他是我的人嗎!」
「有病!」蛇神登時一驚,慌忙鬆開手中的蛇鞭,急停身形,重新落回地面,左躲右閃避開黑色羽箭,撅著嘴道,「老娘又不認識你,誰知道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啊!」
「不認識我?」陌春風掂了掂手裡的古銅嗩吶,忽地右手一揮,將嗩吶扔向蛇神,自己也瞬身一閃,從原地消失。
蛇神腳步一扭,側身躲過古銅嗩吶,剛剛緩了一下心神,卻突地眼皮一跳,渾身汗毛直立。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蛇神身後響起,「不認識我那就比打傷他的腿還要不可饒恕,只能以死謝罪了!」
陌春風突兀地出現在蛇神的背後,右手一伸,抓住將將被蛇神躲過的古銅嗩吶,輕輕按下嗩吶上的某個機關,彈出一截短小的鋼刃,狠厲地橫掃向蛇神……
而當陌春風擋下蛇鞭的那一刻,申小甲便頭也不回地躍上了屋頂,朝著沈琦追去,騰挪翻轉,竟是連一片青瓦都沒有踩碎,輕盈得如同一隻潛行屋頂的紅貓,不消片刻便追上了沈琦,與之並排向前奔去,癟著嘴道,「不是說要殺我嗎,你跑到屋頂上幹嘛?」
「要殺!」沈琦回頭瞄了一眼下方的情景,速即加快腳步,更加焦急地往城主府方向逃去,色厲內荏道,「等我在屋頂上找一把刀……就砍死你這個天殺的惡賊!」
申小甲砸吧一下嘴巴,也望了一眼下方的飛雪巷街道,冷笑道,「下面就有幾百把刀,你不拿?」
「那些刀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麼樣的刀?」
「刀鋒薄,刀背厚,能夠一刀砍死你的快刀!」
「噢,小問題,別折騰了……我這裡就有你要的快刀,」申小甲一揚紅衫,指了指插在腰間的十八把黑色小刀,面色平靜道,「而且足足有十八把!」
沈琦側臉瞟了一下,飛身一躍,落在城主府邊角落的一間廂房屋頂上,雙眼微眯道,「寒月?我以為你會將它熔成一把大刀,沒想到竟是些這麼短小的物件,殺得死誰!」
「耍大刀都是莽夫,我這般精緻的少年郎,當然要用精巧的小刀……」申小甲緩緩站定,歪著腦袋看向沈琦,疑惑道,「怎麼不跑了?」
沈琦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指了指腳下的屋頂,輕笑道,「不用跑了,當然就不跑了。」
「你沒看見我手裡的劍和腰間的刀嗎?」申小甲緊了緊握劍的右手,抿了抿嘴唇道,「你手裡也沒刀啊,怎麼這麼勇敢?」
「我手裡是沒有……」沈琦拍了拍手,指著屋頂四周忽然冒出的幾十名黑衣武士道,「但他們手裡有!」
話音未落,數十名黑衣武士迅速抽出橫刀,一臉決然地沖向申小甲,與先前那些飛雪巷裡的黑衣武士完全不同,有前有後,握刀沉穩有力,顯然是經過嚴酷訓練的死士。
申小甲活動了幾下肩頸,右腳後撤半步,挽了一個劍花,雙手緊握劍柄,弓步向前,深吸一口氣,冷然道,「是時候展現一下我最近苦練的成果了,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做熱血的青春!」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申小甲右腳一蹬,踏碎幾片青瓦,像一支利箭般彈射而出。
叮叮叮!
刀劍相撞的清鳴在屋頂一層接一層地盪開。
斜挑,直刺,橫斬,豎劈。每一劍都是簡單的招式,卻似乎擁有著無可匹敵的力量與威勢。
近百回合後,黑衣武士盡皆渾身滿布劍痕,大汗淋漓,氣喘如牛,握刀的雙手亦是顫顫不已。
反觀申小甲卻是氣定神閒,額頭竟是連一粒細汗都沒有,呼吸平穩有力,打了一個呵欠,摳了摳鼻子道,「好了,熱身完畢,接下來該快刀斬亂麻了!」
就在申小甲舉劍的剎那,沈琦悄無聲息地繞到了申小甲身後,從袖口摸出一根錦絲長繩,猛地勒住申小甲的脖子,獰笑道,「大意了吧!不能閃了吧!還他娘快刀斬亂麻……真是對著牛屁股打噴嚏,吹牛逼呢!來啊,給我狠狠剁死這廝,先從嘴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