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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實事求是

2024-06-05 10:13:13 作者: 烏衣

  許晨光說的都是實情,甚至都不只是扶貧工作,這上上下下哪項工作不都是基層落實?鄉鎮就這幾十號人,對接的部門卻有非常多,日常工作都十分飽和,現在這扶貧攻堅決勝年,扶貧線的壓力可想而知。

  但事實如此並不代表此時提起就適合,許晨光說的雖有道理,但人家州領導下來不只是想聽你倒苦水、說困難的,此時坐在許晨光旁邊的王廣發從桌子底下使勁拽了拽他的衣袖,但這小子置若罔聞,王廣發只能壓低嗓音,苦著臉打斷他道:「許大書記啊,我求你別再說了,這今天已經捅了不少簍子了,你再說這「天」都要被你給捅破了……」

  「王書記,你別攔我,就是要給我處分,我都要把話說完,我不相信說出真實情況,就是犯錯誤,今天我就要捅破這層皮!」

  接著許晨光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是仰頭對著陳煒國繼續說道:「陳州長,我們關山的扶貧工作現在還不只是內容繁重、考核壓力大、問責風險高。更重要的還是沒有政治待遇,調動不了扶貧幹部的積極性,特別是對事業編的同志來說,你看,前些年事業單位參公改革後,我們南吉市現在的縣級市直事業單位只剩下五六家了,事業編制的同志,可選擇空間很窄,於是很大部分都充實到各地的扶貧線里去了,不是鄉鎮扶貧工作站就是村里掛第一書記,你看我們關山鎮剛剛那十一位提交調職申請的扶貧第一書記,裡面只有一位是公務員編!其餘都是事業編!可見現在我們的扶貧線隊伍,大部分主力都是靠他們事業編的同志撐起來。可同時,按相關規定,縣級直屬單位事業人員不能提拔進鄉鎮領導班子。那這靠著大批事業編同志才好不容易湊起的扶貧隊伍,人家卻沒了盼頭,在下面村里干兩年、三年、甚至一輩子都提拔不了的話,那人家的積極性不是受打擊了?哪個不想結束扶貧,早點調回去抱著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舒服多了?可是都調走的話,誰又來充實扶貧一線呢?」

  許晨光說的這番話真實、深刻,而且實實在在反映了當下扶貧工作中的一個最關鍵問題——幹部隊伍問題,陳煒國開始聽時還是側身站著、皺著眉頭聽,可聽到後面,陳煒國也大受震撼,這其中的問題與矛盾是非常巨大的!可他在州府,之前還不完全知道基層面臨這如此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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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後面時,陳煒國已經坐回了位置上,神情凝重而又認真的聽著許晨光的反映,聽完他忍不住感慨道:「沒想到現在隊伍的問題已經比較嚴重了!難怪之前聽到有些扶貧幹部一下村就犯錯誤被退回原單位,原來其中有這麼些道理!」

  見州長認可,許晨光的底氣足了許多,他繼續說道:「所以這裡面還有個駁論,鄉鎮扶貧崗位其實州里、市里是給了不少位置的,是有政策傾斜的,各級領導也很重視,按理說人應該不會少,可我們現在鄉鎮扶貧線缺編卻缺的很嚴重,特別是領導崗位,連我們扶貧工作站的站長都遲遲沒人到位,為什麼?一句話——「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因為這些領導崗位縣直單位事業編的同志報不了,而市裡的公務員、參公人員通過鄉鎮來干扶貧的積極性不高。我來的時候,我們扶貧辦的副主任吉淼淼還和我說,整個關山這幾年來,還是第一次有公務員編願意來關山鎮搞扶貧副科職,她現在還以為我要麼是一個傻子,要麼就是在原單位得到了承諾,過來鍍個金就要走的空降派。」

  說到這,許晨光也不自覺的笑了起來,整個會場少有的洋溢出輕鬆的氛圍。站在門口旁觀的吉淼淼更是捂著嘴笑了起來,她當時還真以為許晨光肯定是有大背景,干一下提了級別就走,或者是腦子不正常,不然哪個正常的州直單位的公務員會主動想跑關山來搞扶貧?

  聽到這,陳煒國也忍不住露出微笑,但很快他就回想起之前在龍山調研時發現的一個現象。在龍山這樣和南吉極其相似的縣級市中,幹部選拔調整的推薦名單一報上來,結果整個龍山在鄉鎮副科崗位上竟空出三十幾個名額,其中卻只有不到十個崗位有合適人選,其餘位子居然出現了沒有推薦對象的情況!當時陳煒國就讓州組織部門進行專題研判,可組織部門匯報上來的緣由寫的比較空泛,陳煒國忙起來就沒跟進了,沒想到此時眼前這位年輕的鄉鎮幹部居然把基層幹部任免中存在的實際問題的說的這麼深刻具體。」

  山中有鳳凰啊!

  陳煒國不由的內心感慨了一句,他這樣的實幹派領導,並不憚於看到基層工作中的不足與錯誤,他先前惱怒的是整個關山鎮對這些問題的渾渾噩噩與不知所措,從懸崖村開始,關山鎮工作中暴露的問題就一項接著一項,陳煒國當時並未翻臉,直到最後看見李德水帶頭衝進會場來「攔轎告情」時,他才沒法忍著怒氣——幾乎整個關山鎮的第一書記都想走了,可見這個鄉鎮的問題已經嚴重到了什麼程度?而這個班子卻沒看到任何的反饋與舉措,這才讓他剛才氣的當場拂袖走人。

  還好,現在看來,關山鎮還是有明白人的。

  「小許啊,說的好,你剛剛說的這些問題,讓我是豁然開朗啊!這才是我今天不遠幾百公里跑過來想看到的基層的實際問題!說的是鞭辟入裡啊,把務虛太多的問題和幹部隊伍都問題都講透了,很好!這樣,小許,你再做項工作,把你剛剛反映的問題和意見,梳理一下,形成一份材料,你再與市里相關部門也對接一下,由市里拿個初步建議,形成工作方案,再往州里報上來!」

  聽到陳煒國讓他走正式途徑反映基層扶貧的真實情況,許晨光當時就知道自己這次唐突冒昧的「直接匯報」算是「平穩落地」了,可他還是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擔心,甚至有些懊惱憤怒。

  如果只是是「梳理一下」、「形成材料」、再「報給上級」,這樣的材料就算做的再詳實、再細緻,那也只是幾張紙而已!等到陳煒國回到州里,又過了這麼一段時間,工作繁忙的州長那時還會記得這件事嗎?還有興趣看這樣一個鄉鎮基層幹部的「碎碎叨叨」?這樣等材料報上去要多久才能有反饋?全州那麼多關山這樣的貧困鄉鎮,又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領導們去研究問題、頒布命令,最後解決實際問題?

  而且萬一最後只是「以文件落實文件」,發一份意見或者工作方案,要求下面及時整改,再匯報收集,形成又一份「台帳」或者「工作記錄」?那不是今天就白匯報了嗎?

  想到為了減輕這些務虛的文書工作,鼓起勇氣、冒著被處分的風險向州長反映情況,結果最後可能還是這樣的結局,許晨光就只覺得被抽去了肩上的骨頭,一下子泄了氣,只能疲憊的答應下來,但他還是用重重語氣強調:一定會反映第一線客觀實際的情況。

  這下,陳煒國又轉向一旁的南吉市委領導:「吳垡、賢才啊,你們也要虛心納諫,對於他們基層反映的情況,要仔細研究,好好想想對策方案。」

  兩位南吉的市領導也當場表態,一定會深刻剖析關山鎮的扶貧難題,好好整改。

  陳煒國點點頭,回過頭來,此時他才注意到此時在場都另外那些關山鎮幹部,關山鎮的隊伍老齡化嚴重,其中大部分都是面容黝黑的山裡人模樣,很多一輩子都沒見過州長這樣的「大領導」,這下許多沒參會的村鎮幹部都聚集在會場外,擠在門口,擠在窗前,甚至先前那些被「請出去」的第一書記,此時都繞了回來,都在等他這位大領導會有什麼指示,看陳煒國能夠為這千年困苦的關山帶來什麼。

  那一雙雙黑峻峻的眼睛就這樣直勾勾的望著自己,一股莫名強烈的壓力突的向陳煒國襲來,他心裡一顫,明白這裡的幹部群眾都等著自己給他們一個當場的答覆呢!

  這也是自己這個位置所帶來的責任。

  此時,按常理來說,情況已經聽完了,工作也已經布置了,態度也表示了,陳煒國也已經站起身,接下來就應該要揮手微笑,向在場的幹部群眾說兩句結束語就要告辭了,可這股壓力讓他卻遲遲說不出那些早就熟稔不過的場面話,因為從場外幹部群眾的眼裡,他讀出了這些人要的並不是那樣的「場面話」。

  關山人需要的是解決的途徑與切實的承諾。

  陳煒國站在原地,卻遲遲沒有告別,而是沉默思考著,在醞釀了幾秒後,他突然抬手,向在場所有人朗聲道:「同志們,看到大家的眼神都很期待,我接下來和大家交流幾個想法。」

  聽到說「想法」,在場的幹部們都有些愣住了,特別是趙賢才幾個反應快點的,這個時候提到具體「想法」?難道陳煒國要現場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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