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霧頂的約定

  琴聲幽幽響，繞樑可三日。

  他白衣如雲，一把遠闊山水圖摺扇，他每一次的出現，都是嘴角噙著淡笑，風度翩翩。然而，這一次，他比女人還陰柔好看的臉龐神色沉凝，步伐如千金踏雪，步步沉重。

  鳳棲宮寢殿的厚重殿門，在他走進去之後，在他的身後緩緩沉沉地關上……

  『哐』的一聲，殿門關合。

  她一襲翠綠色和白色相染的衣裙，無論是幾年前的少女，還是如此的少婦，歲月待她溫柔如初，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一曲彈罷，她伸出手，蔥白十指輕放在琴弦上，抬眸看著在面前停駐了腳步的他。

  「師兄可還記得此曲？」

  

  月慕深看著她，目光幽邃，好一會兒，他微微勾了勾唇，「記得，你十歲剛來白霧頂，抱著弦靈師太送給你的這把古琴，美麗靈動得跟個小仙子……拜在了我師父的門下，白霧頂迎來第二個弟子，我多了一個小師妹。」

  「這是你到白霧頂之後教我的一首曲子。」回憶過往，他神色柔和，如雲似水，「可惜我對樂曲的興趣不大，天賦更是一般。你費了很多心思，我卻也只是勉強能彈奏得對，卻並不怎麼動聽……反倒是聽得多了，認得了這曲子。後來……」

  「後來，師兄說，如果以後我遇見了危險，有琴在手，無論多遠，主要我彈這曲子，師兄都會趕過來救我。」她抬眸看著他，目光清幽，平靜如月，卻又帶著期許。

  「呵呵。」月慕深笑著，微微低頭。

  有一瞬間，濕意氤氳了眼角。

  陸清音站了起來，走向一旁的桌子，取了玉杯，斟茶兩杯。

  一杯放到對面，「師兄，請。」

  月慕深走過去坐下，端起那杯茶，溫度不算太燙，他一口氣喝光。

  陸清音看著他，淡淡一笑，「師兄用喝酒的豪爽喝了一杯需要慢品的好茶，豈非浪費？」

  月慕深看著她，「豈不同你一樣？」

  她看著他，不語。

  亦或，是在等著他的後話。

  畢竟彼此心知肚明，今天她讓他來的目的。

  月慕深緩緩地放下茶杯，輕嘆一聲，「你問吧。」

  陸清音的玉指，纏繞在小小溫潤的玉杯上，她紅唇微啟，只輕且淡地道：「我要如何，才能活著？」

  月慕深眯起眼睛，「離開軒轅夜。」

  她聞言，神色終於出現明顯的錯愕。

  「怎麼？是懷疑你聽錯了，還是覺得我說錯了？」月慕深勾唇一笑，笑意卻並不抵達眼底，「阿音，你不是最聽師兄的話嗎？可惜……這麼多年了，師兄從來沒有讓你聽過師兄的話，因為每一次，師兄都是順著你的。」

  但是這一次，阿音，聽師兄的一次！

  就一次！

  「師兄……」半晌陸清音似乎才回過神，「這又是為何？」

  「因為只要不對軒轅夜動情，你就不會死！」月慕深看著她，笑意盡斂，疼痛刻進了眼眸里，「你自己都察覺到了不是嗎？只要每一次你察覺自己對軒轅夜心動的時候……便是你每一次毒發的時候！」

  「師兄……」

  「它會要了你的命！」月慕深沉穩的神色終於碎裂，他語氣深沉，「只要你對軒轅夜一次就會毒發一次，伴隨著你的心動次數，你的心痛次數越來越多……那時你已經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了，當你被折磨得沒有了人樣的時候，你終究會恢復記憶，而那一刻……也就是你的死、期！」

  哐！

  陸清音手裡的玉杯從手中脫落，掉在桌上滾了滾，又滾下了桌子，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月慕深沉默地看著她微顫的手，看著她漸漸變得蒼白的臉。

  「你還記得，在你嫁進宮之前，蕪曦到鎮國公府那一次嗎？」月慕深搖頭輕笑，「我們試圖阻止過你進宮，試圖阻止過你再一次走向軒轅夜……因為對於你而言，他只是你的毒藥，致命的毒藥！靠近他，你總有一天會死！」

  「可是，哪怕當時你心裡在乎離見歡，蕪曦搬出他來，也無法阻止你進宮的決心。我們知道，一旦是你陸清音決定的事情，再難改變，我們也知道，哪怕你死，你也想要保護瀾兒。可是，我們誰也無法替你做決定，輕易將瀾兒的身世公開……當時會在新朝掀起怎樣的風波，無可預測，而落蝶舞會對瀾兒下怎樣的黑手，也無法預測……我們只能希望，你別對那個人再動一次心，也以為情蠱會有壓制的作用，你對你忘情得徹底……」

  「情蠱？」陸清音輕念著這兩字，好一會兒，她低笑了一下，「也是，哪有什麼毒藥能夠如此操控人的情感，人的心……這世上，只有蠱。」

  蠱一旦寄生於人，便與人融為一體。

  而蠱會分很多種。

  情蠱是最惡毒、最棘手的一種，是所有蠱里最難培育得出，卻也最南應付的一種。

  然而，月慕深搖搖頭。

  「並不是……你的體內，除了蠱，還有毒。」

  陸清音抬眸看著他。

  月慕深說道：「今天你讓我進宮，不是為了讓我將當年的事情，都告訴你嗎？」

  她點了點頭，「師兄……你知道多少？」

  「當年你告訴我多少、我知道多少，今天，我就告訴你多少。但是對於你來說……打開這個真相的盒子，也許帶給你越多的真相，就會有越多的痛苦，我只是希望，你有點心理準備。」

  陸清音沉默著。

  原本她想過，她總會有想起來的那一天……

  可是，依照師兄的話，當她想起和軒轅夜的那一段過往時，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可是，如今也沒關係。

  蕪曦說過，與其說她因為軒轅夜的利用背叛而選擇忘記，不如說她是別無選擇。

  所以，當時她選擇忘記，就應該想到可能會出現如今的局面……

  她向來信任師兄，既然告訴師兄，一定是將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今日師兄選擇告訴她，便不會對她有所期滿。

  「師兄，你說吧，從我……從我和軒轅夜認識的那一刻說起，到我沉睡遺忘的這個過程，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