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力挽
2024-06-04 12:05:55
作者: 十年臥雪
陽光從窗欞處灑入,落在棋盤上,楚河漢界之間,兩軍廝殺正激烈。
「你為何還不來?」楊暄掙扎著從軟榻上抬起頭,看著端坐在窗前的達奚盈盈。
「小郎子,這般急,就不怕,我會膩了你?」達奚盈盈說著,「啪」地落下一子,恰好組成對楚「將」的十面埋伏陣。
「哈哈,只要義父回來,你便不會膩。」軟玉在面前的時候,楊暄跟楊釗是一個德行,「我可看得清楚,你光是看著他,便濕……」
楊暄話音未落,嘴便被奶白色的大饅頭給堵了個嚴實。
「小郎子,禍從口出哦~」達奚盈盈看著身下的那雙,跟痴了一般的小眼珠,心中頓時生出抓弄之意,於是伸手扯著那張胖臉,拉了又拉,「倒是傻得可愛。」
「娘子,李縝來了。」有人敲響了雅間的門。
「你要去,見見他嗎?」達奚盈盈點了點楊暄的胖乎乎的額頭。
「唔唔」楊暄搖了搖頭,腦子裡裝的,卻滿是白饅頭那芳香的奶香。
「傻郎子。」達奚盈盈剛將被褥扔到楊暄身上,楊暄立刻雙手扯起它,蓋住了自己的臉。他以為,李縝會像上次一樣,被人帶到這雅間裡,怎料這一次,達奚盈盈竟是出去了。
瓊樓玉宇中,也不全是喧囂之處,這瓊樓最頂上的大雅間,便是其中一處清淨之地,坐在這,可以俯視整個大半個道政坊,還可以看見不遠處的皇城,遠處的小雁塔。
「不知郎君的骨牌,有沒有兩個人的玩法?」達奚盈盈主動開的口,還伸出纖纖玉指,擺弄著骨牌,讓它們發出些清脆的響聲來,也不知是在吸引李縝的注意力,還是想掩飾一下,心中越來越旺盛的慾火。
「娘子可以發明一個。」
「哈哈,郎君真會說笑。」
李縝卻搖了搖頭:「不是說笑,長安競爭大,想讓人永遠覺得,你是最值得他們花錢的那個,就得善於創新。我們叫,上進。」
「郎君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罵奴家,就知道賣身子。」達奚盈盈翹起腿,左手捋著高高的雲鬢,右手則順著修長且無遮無掩的長腿,從腿根滑到膝蓋處。
她當然是美的,但李縝看著她的動作,卻是心如止水。因為,他的眼界,早被宰相們的女兒、孫女,給養叼了——江離、老六、九懷、小曦,哪個不是身出名門,公卿之後?楊玉瑤雖然不是公卿之後,但也是絕色加聖眷正濃的貴夫人。因此,如果李縝對達奚盈盈動了心,反倒是掉了價。
「這是從商之道,也是為官之道。想上進,想致富,就得創新。」
「可奴家卻是笨得厲害呢。」達奚盈盈幽怨道,「不知郎君是否願意,教教奴家?」
「往後吧。」李縝擺擺手,「我那個義子,倒是個好玩的,娘子若有心,可以與他研究。」
「他?」達奚盈盈眸光一閃,「這呆呆的,也能玩得明白骨牌?」
「小瞧他?」李縝自個端起茶盞,飲了口。
達奚盈盈見他的茶杯空了一半,不自覺地前傾身子,想給他添滿,但最後關頭,卻是忍住了,因為這是她的地頭,就算對面的人是「人間李郎子」她也不該如此主動的才對。
但手已經伸了一半,不做點什麼又不好,於是她便雙手握著束帶,往上拉了又拉,但這兩下,卻勒得她有點疼,這是獨屬於太大的人的煩惱。
「你這瓊樓玉宇,一個月能賺多少?」李縝看了一會兒街景,又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李縝沒再說話,僅是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位豐腴端莊的貴婦人,他在運用,一種名為「沉默」的力量,來逼迫對手就範。
達奚盈盈開始還能強裝鎮定地與李縝對視,但後來,心就虛了點,於是就端起面前的茶盞,看著窗外來品茶,但怎知,手一抖,茶水反而弄濕了衣襟。
「你如此看著我,意欲何為?」她將茶盞往桌案上一拍,怒道。她覺得自己正被審視著,所以因為羞恥感而惱羞成怒。
「上一次,你故意對我露出了所有該遮住的地方。今天,卻因為我在看著你而生氣。」李縝道。
「你的義子,已經欠了我七百貫。」達奚盈盈也知曉如何打亂對方的節奏,以掌握話語權。
「他大人如今的地位,就不是這七百貫能比的。」李縝和顏悅色道。
「是嗎?」達奚盈盈露出了一個,她自認為很強勢的笑容。
「你大可以用你能用的手段,來對付他。看看,會如何?」李縝道。
達奚盈盈抿了抿嘴唇,她確實不敢對楊暄怎麼樣,不過她也聰明,立刻就想到了一個控制節奏的方法:「我沒喚你來,你卻來了。這說明,你有求於我,不是嗎?」
「你說對了一半。」李縝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用手摁著,放在桌面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當然,也可以換個說法,救你一命。」
「哈哈,郎君可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達奚盈盈張嘴大笑,露出滿口貝齒,完全不似九懷和小曦那般,笑的時候,也會刻意維持「笑不露齒」的形象。
「在道政坊開賭場,你又是何人?別說你背後的人是誰,真鬧到聖人面前,你猜猜,他是會為了你,忤逆聖意,還是拿你去讓聖人消氣?」李縝道,「也別覺得你們隱秘,去年的吉溫案,這瓊樓玉宇便已經被京兆府和十六衛知曉了。只不過,馬上發生的韋堅案,讓他們暫時騰不出手來,查抄這個賭坊。」
「你!」
「韋堅案,可是讓京兆府和十六衛,都騰出了大量官位。因此不久之後,就會有大量的新官赴任,你猜這些人為了自己的政績,會不會對你這賭坊動手?」
李縝說到這,手一縮,將文書收回,而後,起身就走。他的話已經說完,接下來就是等達奚盈盈咬鉤。他有這個把握,因為段恆俊告訴過他,達奚盈盈曾被汝陽王當禮物一般送給壽王,這種經歷,是一定會讓她沒有安全感的。而李縝剛才的話,攻擊的,就是她的旁人給達奚盈盈的安全許諾。
「咚」李縝用力地將雅間的門帶上,而後頭也不回地往樓梯走去。這巨大的關門聲,嚇了達奚盈盈一個機靈,她雙手不自覺地攥了攥拳,想端起茶盞來抿一口茶,壓壓驚。但茶盞剛端起,手卻是一抖,「砰」的一聲,昂貴的白瓷茶盞便摔了個粉碎。
「李郎!」她忙起身,追了出去,「你站住!我有話與你說。」
她費力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一樓的樓梯口截住李縝,而後就因為常年不愛運動,而累得說不出話,只能雙手撐著膝蓋,一個勁地喘氣。
「我如果是你,就算再急,今天也不會說什麼。」李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想說什麼?」
「你說,想和我談筆生意,什麼意思?」
「你在替誰做事?」李縝問。
「這叫生意?」達奚盈盈一愣,她知曉這原本不是李縝要問的話,只不過,正如李縝所說,她追了出來,暴露了自己目前的困境,因此被李縝得寸進尺了。
「那就讓開路吧。」李縝道。
「奴家在替壽王做事。」達奚盈盈低下頭,思索著有沒有重新掌握談話主動權的可能。
「撒謊。」李縝道。
「沒騙你!」達奚盈盈明顯急得很,「奴家做的事,都是為了他!」
「也包括上次,色誘我?」
「你!」
「如果是,你還是離他越遠越好,一個根本不知道尊重你的人,在危急時刻,會來救你嗎?」
達奚盈盈又被打亂了思緒:「胡說,壽王不是那樣的人。要奴家這麼做的,是……」
她住口不說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又被李縝套出了一句話。
「請你讓開。」李縝很有禮貌道,。
達奚盈盈眼角忽地一紅,拳頭再次一攥道:「慶王把奴家送給了壽王,但還一直讓奴家替他做事。包括,接近李郎你。」
李縝不說話,僅是靜靜地看著達奚盈盈,他知道,後者還有一籮筐的話沒說,自己犯不著著急。
「奴家願意告訴你更多,但要先知道,你能如何救奴家一命?」
「那就得先告訴我,你為何會覺得,自己現在處境危險。」李縝不放過任何一個套話的機會。
「你說得對,吉祥案的時候,這瓊樓玉宇就已經被京兆府知曉了。所以那時,奴家就準備把它賣了。但壽王卻執意不肯,說就指著它賺錢。」
「壽王很缺錢嗎?」
「嗯。」達奚盈盈點點頭,「但為何缺,奴家也不知曉。」
李縝想了想,達奚盈盈不像在撒謊,因為壽王李瑁也不至於蠢到,將所有機密都告訴一個女奴,當然,如果李縝花點精力的話,還是有可能從達奚盈盈這,撬出些線索來。
「有間茶肆想開個分店,地方你出,一切雜務都是你搞定,錢和廚子,我出。如何?」李縝從懷中掏出那份文書,「覺得可以,明天就去迎春樓找九懷,然後去東市署按契。」
「那這瓊樓玉宇?」
「茶肆不能開在這裡。至於這瓊樓玉宇如何處置,你自己看著辦。」李縝是絕對不會去蹚瓊樓玉宇的渾水的。
「好。」達奚盈盈接過契書,像收珍寶一般,把它貼身收好。
從道政坊出來後,李縝沒有按原計劃去宣陽坊找楊玉瑤,而是去了趟平康坊找九懷。
「你說,壽王最近很缺錢,像是在預謀什麼?」九懷聽了李縝的話,眉頭一皺,「可是監視十王宅的人說,壽王最近三個月,都沒有出過門。」
「達奚盈盈是這般說的,我現在懷疑,她對壽王,有感情。」李縝道。
「啊?」九懷聽不得與「感情」有關的字眼,因為這不僅會令她的心,又盪又亂,還會催起淚意。
「不久之後,她便會來找你,商量茶肆分店的事,我們出多少錢不是問題,只要能夠接近她,了解她就行。」李縝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沓兌票來,「盛通櫃坊肄業了,長安的櫃坊業,一下子多了許多空白。我等會就去說服虢國夫人,抓住這機會,也開個櫃坊。如果遊說成了,你可就有得忙了。」
「你將這般多的要事,都交給我,我好怕,會做不好。」九懷雙手接過兌票,但頭一直低著,沒有看李縝一眼。
「你為何變得這般怯生生了?」李縝背過手,圍著九懷轉了兩圈,「你可是靠一己之力,在及笄之年,就能脫賤入良的人啊?」
「因為那時,毫無顧慮啊……」九懷這才抬起頭,視線隨李縝的動作而移動,「現在,好怕會耽誤了大事,繼而讓你……生氣。」
李縝猛一轉身,張開雙臂,將九懷緊緊地摟住:「榆木!」
九懷垂下雙手,任由李縝摟了一會,才「嘻嘻」一笑,與此同時,兩滴晶瑩,從她眼角無聲地落下。
「世間萬物,有成,就有敗。盡心做過便是,勿要多想。」李縝說著,雙臂一撐,將自己的上半身往後推開,以便能看清九懷的臉,「而且,你想這輩子,都生活在,隨時可能會被旁人捏死的陰影之中嗎?」
「不想的。」九懷搖了搖頭,跟李縝不同,她是真的親眼看著,最後一串血沫,從江離嘴中吐出,而後,這個與自己互相攙扶著,前行了十多年的姐妹,就這樣,徹底,沒了聲息的。
「那就振作起來,換個辦法活。」李縝再次摟緊了她,直到,懷中的娘子堅定地點了點頭。
「這個,給你。」兩人結束擁抱後,九懷從肩膀上卸下一個鼓鼓的布包。
「這是?」
「給你縫了件冬衣,河東我去過一次,地勢又高,冬天又冷。」
「今晚,要不你來崇仁坊一趟吧,我給你做只姜蔥燜鴨。」李縝接過包裹,卻發現它出乎意料地沉,乃至於差點就失了手,「再來只白切雞。」
「吸」九懷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今晚,衛里有事。還有,你最好去一趟裴公那,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
「好,聽你的。」
「對了,明早,我不方便去送你,不過,長樂驛東南角,有座小山丘,我會穿上你送的那套綢衣,站在上面。到時候我們比一比,看看誰先找到誰。」
「那你肯定沒我快。」李縝心中覺得苦,但依然笑了,「我以前,可是弓手。」
「哼!我的目力也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