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對不起

  是那熟悉的客廳，寬闊，奢華，但氣氛卻十分的沉重。

  喬綿站在中間，低著頭，方才她已經看清了這幾人。小保姆不在，只有向成珏的父母與爺爺奶奶在。

  而剛剛，奶奶親自來為她開的門。

  但這時喬綿看著向父向母與爺爺奶奶的神情，知道他們都還在沉浸在悲痛裡面。尤其是向母，她那雙原本美麗動人的大眼，此刻或許是因為長時間的哭泣，除了紅腫外，眼底的紅血絲已經布滿眼球，而她的眼窩也深深的凹陷了進去，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幾歲。

  

  而向父，也一如既往的沉默，不發一語，只是擰的死死地眉頭，在訴說著他的悲傷。

  再看爺爺奶奶，幾個月前他們還未全部花白的頭髮，眼下已經白透了，臉上的皺紋似乎也深了許多倍。

  其實更令人感到難過的，並不是他們幾人外表上或是身體上的一些變化，而是此刻喬綿這樣站在這裡，他們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一種強而濃烈的悲傷氛圍。

  那種感覺，幾乎快讓喬綿窒息。

  曾經喬綿也失去過孩子。她知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感受，當時的她，就一度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但在短暫的呼吸困難後，接下來持續的便是長時間的不確信，不相信，不接受。

  她根本就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說沒就沒了。

  而現在換位思考到向成珏的家人身上，他們養了他三十年，如今卻說沒就沒了。

  三十年啊，那是多少個日日夜夜。用生命去愛的孩子，一下子就沒了。喬綿明白，此刻他們承受的傷痛，是喬綿曾經受過傷痛的幾千倍，幾萬倍。

  但她如今，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來賠罪，來道歉。

  房子外的雨點已經狠狠砸下來了，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風也吹得厲害，但屋裡窗戶與門都關的很緊，燈光是暖黃色的，即使這樣，即使這樣似乎將一切悲傷的元素都隔離了，這裡的氣氛卻依舊顯得那樣的悲哀。

  而喬綿明白，她是這些悲哀的源頭。

  「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對不起。」喬綿依舊深深埋著頭，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是拼命忍住了，才沒有哭出來。

  此刻的堅強，一定是為了能夠好好面對長輩們。喬綿不敢，也不能讓自己的理智崩塌。

  她發過誓，一定要好好的去面對他的家人。

  可她等了良久，沙發上坐著的幾人都沒有說話。

  不一會兒，小保姆過來為幾人面前的茶杯換上熱茶，她也為喬綿沖了一杯，放在桌上，徐徐冒著熱氣。

  喬綿還站著，低著頭，心在胸腔里狂跳，卻無法停止。

  「成珏他……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是因為救我，成珏才會犧牲。叔叔阿姨，爺爺奶奶，我知道你們傷心難過。你們可以打我，罵我，你們怎樣能發泄都好。」喬綿動情的說著，她此生從未像眼前這一刻這般難熬，她的心，幾乎都是在愧疚的煉獄裡煎熬。

  比起對向成珏本人，看著因為失去他而悲痛萬分的他的家人，喬綿的心才是痛苦煎熬。

  向母聽了喬綿的一番話，她終於緩緩開口了，「你來做什麼？」她沒有問其他，就那樣冷冷的看著喬綿，那雙紅眼，讓喬綿忍不住顫慄。

  而聽著向母這冷冷的一句話，喬綿更不知該如何去回答。

  她來做什麼？來道歉？道歉有用嗎？那來做什麼？喬綿甚至，也不知自己是來做什麼。

  「阿姨，成珏救了我，我覺得，我認為自己應該來見你們。我還活著，我需要給你們一個交代，你們要我怎樣都行，要我賠償，要我付出代價，或是此生我都會幫成珏來盡孝，阿姨，我只希望你們不要傷心壞了身體。」喬綿說。

  「賠償？呵，我們會在意那些錢？」向母重新投射過來冷冷的眸光，「代價？喬綿，你不過一個喬家的私生女，你能付出什麼代價？盡孝，得了，我看都不想看到你。喬綿。」

  喬綿的身子再度怔住。

  說實話，向母的話語，比她想像中殘酷的多。但喬綿此時的心底一直在用力的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一定要能承受住，要想想，因為她自己，向成珏的家人們經歷了些什麼。

  喬綿點點頭，她說：「阿姨，我明白。阿姨，我不求你們原諒我。阿姨，只要我能做的，能讓你們心中的氣節消去一些，你們儘管說。我一定會義不容辭。」喬綿誠懇的說道。

  向母卻沉默了，她依舊是那種不屑的，寒冷的，讓人不寒而慄的眸光注視著喬綿，她的臉面無表情，可忽然，她的唇角一勾，聲音變得越發陰冷，「什麼都願意嗎？那……讓你去死，你去不去啊？」

  向母的話語說的十分輕巧自然，那瞬間，喬綿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去死嗎？她在心底這樣問著自己。

  這是喬綿從未想過的問題。

  她設想過向成珏的家人會打她，罵她，會不接受她，說她虛偽，讓她滾，可她從未想到，向母會如此冷靜的，平淡的說出讓她去死的話語。

  而那瞬間，喬綿也慌亂了，她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整個人的身子都僵住了，一種很麻的感覺從她的指尖開始傳遞，最後遍布全身。

  「怎麼？不敢了？聽到要去死，就怕了嗎？」向母的雙眼更紅了，她忽然站起身來，朝喬綿怒吼著，「可是，可是我的孩子，卻為你去死了！！！因為你，他死掉了！他不害怕嗎！他還有大把青春年華，他那麼優秀！！！因為你，喬綿，都是因為你！！！……」向母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最後悲痛的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喬綿已經完全愣在原地，腦袋一片空白。

  她似乎，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去做了。

  最後，向成珏的爺爺已經按捺不住，他沖向母怒吼一聲，「夠了！別鬧了！」

  隨即，這個家裡，那原本充滿悲傷的氣氛隨著向爺爺的一聲怒吼，瞬間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那些破碎，也完全碎到了喬綿的腳邊，無法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