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 有教無類

  苑幻之指著地上的銅錢說道：「為了參加燕趙城的論壇，我不遠千里而來，盤纏用盡甚至賒欠了住店的錢，我來到這裡劈柴，每天的工錢是二十八枚銅板，今天我說要辭職了，他卻剋扣了三分之一，還把剩下的錢丟在地上，還有，剛才他聽到諸位前來，特地多丟下了一些，以免讓人發覺他營私舞弊。」

  華貴少女走上前，蹲下去把銅錢一枚枚的撿起來，雙手捧著交給苑幻之說道：「二十八枚銅錢，我華秦帝國的僱工何時有了這麼低廉的價格？就算是最便宜的客棧，一天也要十幾枚銅錢，張府還真是慷慨。」

  張府大公子抬腿把二管家踹倒，怒斥道：「是誰讓你昧著良心剋扣工錢？是誰讓你開出如此低廉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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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管家剛要張嘴辯解，就看到大公子那要殺人的眼神，二管家急忙跪在地上說道：「是小人豬油蒙了心，本來一天的工錢是五十枚銅錢，全被我私吞了，我該死。」

  二管家雙手左右開弓，在自己臉上狠狠抽著，苑幻之淡漠地看了一眼，對華貴少女微微躬身，轉身就要離去。

  張府大公子說道：「來人，給這位兄長送上二十兩紋銀。」

  苑幻之置若罔聞，揚長而去。有貪婪的主人，導致上行下效，以至於二管家從中營私舞弊，怪不得張府找不到僱工，這一家子上下黑心。

  苑幻之認可了二十八枚的工錢，那麼他只想得到每天二十八枚銅錢的收入。至於張府大公子的二十兩紋銀，留著他自己享用吧，收了他的二十兩銀子，說不定他要從其他的僱工身上剋扣多久才能撈回來。

  回到客棧，把賒欠的店錢還清，剩下的錢還足可以讓苑幻之使用一段時間，論壇結束之後，苑幻之將會去其它的地方，長路漫漫，沒有錢寸步難行。

  回到房間，許先生竟然在房間裡等候，苑幻之驚訝地說道：「有勞先生等候，實在失禮。」

  許先生和藹地說道：「是我冒昧來訪，按照時辰來計算，這個時候你也應該回來了。老夫明日將會參加論壇，你是否願意和老夫一起前往？」

  苑幻之驚喜地說道；「這合適嗎？」

  許先生微笑說道：「不是合適的問題，而是你是否擔憂日後遭到報復的問題，你或許不知道，我和幾個當世的理學大家關係並不好，和我走得近，就會成為他們潛在的敵人。」

  苑幻之慨然說道：「我孑然一身，也從沒貪圖什麼功名利祿，不怕這些瑣碎，我願意和先生同進退。」

  許先生示意苑幻之坐下說道：「那日與你相見，你頗有見地，我看得出你心中有諸多的不解，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交流。」

  許先生不擺高人的姿態，用平等的身份和苑幻之交流，苑幻之也不客氣，把自己思索許久的問題拋出來說道：「先生，我想知道為何生死間有大恐怖？」

  神念窺視的感覺傳來，貼赤爾被這個話題吸引了。

  許先生沒有回答，而是問道：「你出生時帶來了什麼？」

  苑幻之迅速回答道：「赤條條而來。」

  許先生問道：「死時能帶走什麼？」

  苑幻之回答道：「除了殉葬的器物，還有一口薄棺，可以說赤裸裸而去。」

  許先生說道：「你從未擁有，萬物不因你生而生，不因你亡而亡，生死之間看似擁有，生前與死後一無所有。人貪圖擁有而畏懼失去，這就是恐怖的所在。

  你要記住，生死是人生兩大限，這也是老天對世人最公正的時候，明白了這點，你就要學會對天地的感恩。至於生死之間經歷了什麼，那是你個人的體會，哪怕是販夫走卒，活得開心了，同樣是一生一世，死後和君王將相一樣歸於塵埃。

  天地有大公平，因此世人有大恐懼，生前害怕自己投錯胎，死後怕自己不能把富貴繁華帶到另一世。」

  苑幻之聽得如醉如痴，天地有大公平，世人才有大恐懼，這一句話讓苑幻之醍醐灌頂。

  道書上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有人理解為天地藐視萬物，天地不慈悲，苑幻之也曾這樣理解，今天他才知道錯了，錯得多麼離譜。

  曾經以為修行是逆天，所謂順生為人，逆生成仙，可是誰能懂得天地的大愛？許先生什麼時候不得而知，貼赤爾是否依然在使用神念窺視也忘記了，苑幻之融入了這天地之中。

  苑幻之不知道窺視自己的貼赤爾嚇得冷汗涔涔，在苑幻之明悟的剎那，貼赤爾感應不到苑幻之的存在，彷彿他的神念窺視的不過是無盡的天地，天地有多廣博，苑幻之就在那廣博的無盡之中。

  這是什麼樣的大能？面對面的時候認為那不過是普通的讀書人，神念窺視的時候也千真萬確的是一個普通人，現在怎麼那個人化作了天地？

  黃昏的炊煙裊裊、嘻鬧的兒童被爹娘扭著耳朵牽回家、勞作的農夫扛著鋤頭歸家、疲憊的官員坐在轎子裡面假寐、倚門賣笑的妓女正在匆忙補妝、暴怒的主人在呵斥奴婢……

  識字不識字，依然是生活；修行不修行，同樣是人生。人生百態，天地不變；生老病死、天地默然。

  苑幻之的頭髮倏然變得蒼白如雪，容顏也在剎那老去，轉眼間苑幻之變成了一個蒼老的老者，在他形銷骨立即將走上人生的終點之前，苑幻之蒼老的臉頰浮現出一絲笑容，時光倒流，變成了風神俊朗的簡正風模樣。

  苑幻之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歡愉，然後在黎明到來前，重新恢復了那張並不起眼的學子面孔。

  提心弔膽中度過了一整夜的貼赤爾雙腿戰慄，在聽到許先生走出房間的時候，貼赤爾一個健步衝出房間，嘴唇顫抖地說道：「先生，您看我能不能成為您的弟子？」

  許先生訝然，這個修道高手怎麼想到成為自己的弟子？苑幻之推開房門也走出來，貼赤爾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說道：「恩師，請您務必要收下我這個駑鈍的弟子。」

  貼赤爾一想到曾經和苑幻之多次見面，甚至還曾經和苑幻之強行做交易，他就感到腳底板冒冷氣。

  苑幻之煮了一壺特殊的靈茶，貼赤爾厚著臉皮強行交換，用解救許先生的傷勢作交換，那根本沒有預先得到苑幻之的認可。

  在昨夜之前，貼赤爾還覺得苑幻之在交易中占了便宜，現在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惹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存在。

  苑幻之似笑非笑地看著貼赤爾，許先生搖頭說道：「我沒有弟子，也不收學生，天下的道理沒有誰真正掌握，只不過是互通有無，你起來。」

  貼赤爾抱著許先生雙腿說道：「恩師，弟子自從見到您之後，便日夜思索您的每一句教導，思來想去發現深奧無比。恩師，除非您嫌棄我是魔族，不過有一句話說得好，叫做有教無類，您教化了我這個魔族，那會給人間帶來極大的好處，這是功德無量。」

  許先生怦然心動，他不在乎所謂的虛名，但是如果教化了這個魔族，日後魔族豈不是對無辜的百姓會更加友好？

  再進一步說，如果整個魔族能夠接受自己的觀點，那豈不是會帶來天下太平？

  許先生雙手攙扶起貼赤爾說道：「我沒有什麼才德，不過是一些普通的見解，你願意學，我不會藏私。」

  貼赤爾如蒙大赦，他順勢站起來，對苑幻之躬身說道：「見過師兄。」

  苑幻之笑瞇瞇地說道：「我可不是先生的弟子，不過你可別打什麼不該有的主意。」

  許先生飽經滄桑，苑幻之的這一句話讓他預感到好像這個苑幻之極不尋常，只怕貼赤爾跪地拜師和苑幻之有莫大的關係。

  貼赤爾連連點頭，小心地落後半步跟在許先生和苑幻之身後，走到了櫃檯那裡，掌柜少女也打扮一新，她也要參加燕趙城的盛會。

  見到貼赤爾和苑幻之隨著許先生出來，掌柜少女苦惱地說道：「我預先僱用的馬車被人強占了，先生，您……要不然你乘坐苑幻之的那頭瘦驢？」

  苑幻之的瘦驢看起來瘦弱，卻是罕見的品種，能夠隨同苑幻之跋涉數千里，這頭瘦驢依然沒有絲毫疲憊的樣子。

  許先生坐在瘦驢上，貼赤爾諂媚地牽驢而行，當他們來到了胡同口，十幾個修道人攔住了去路。

  貼赤爾低眉順眼地牽驢前行，一個眉心有痦子的修道人放出飛劍喝道：「降魔衛道，死而後已。」

  許先生被那絢麗的劍光和寶光晃花了眼睛，掌柜少女則發出了一聲尖叫，貼赤爾低吼一聲，他的右手變成了磨盤大小，抓住了兩柄飛劍輕鬆捏碎，然後揮拳把一件輪形的法寶砸碎。

  貼赤爾回頭看著苑幻之問道：「師兄，他們欺負我。」

  苑幻之淡淡地說道：「要嘛你讓他們殺死，要嘛殺出一條血路。」

  貼赤爾鬆開驢韁繩，化作魅影衝到那群修道人中間，鮮血飆濺出來，沒有慘叫聲，貼赤爾下手極為毒辣，根本沒有留下活口。

  三個修道人轉眼被殺，其他的修道人倉皇四處逃竄，貼赤爾是合體期的帝君，經過這些天的觀察，也沒有發現貼赤爾有同伴，但是貼赤爾根本不是尋常的帝君，他的實力比想像中強大得多。

  貼赤爾沒有追趕，而是重新回到瘦驢前，牽著驢韁繩低眉順眼的前行，許先生的額頭冒出了汗珠，依然鎮定地坐在驢背上，掌柜少女則臉色慘白，她真正見識了修道人和魔族的戰鬥，結果竟然是魔族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