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所救非人
2024-06-03 04:08:52
作者: 藍墨
那男子一言不發,端起藥碗嗅了嗅,一噁心差點把碗丟了出去,這一撒便撒了好些藥汁出去,一碗良藥堪堪只剩下了小半碗。
「大哥哥,你這樣可不行,這藥湯的劑量不夠,桑姨那個急性子怕是要讓你把藥渣都給嚼了。」小順子惋惜地打掃著地上的污漬,小小年紀便對人拿出了苦口婆心、循循善誘的本事。
男子緩過來之後,淡淡開口,對小孩子的態度比對像桑小暖這樣的成年人堪稱和藹,道:「我不喝鄉野村夫開的亂七八糟的藥。」
打掃完畢,小順子正準備把垃圾倒去外面,突然聽見這麼一句,莫名地想要學著從前一樣口不擇言的罵他一句:去你大爺的!
「大哥哥,藥材都是桑姨辛辛苦苦采來的,就算是不喝,你這麼浪費也不妥吧……」
他一愣,當即覺得這個少年接下來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微挑。
「您看起來也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藥錢可不能給我們欠下了。」談起錢財的時候,小順子格外的嚴肅正經,仿若一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正直的執行者,這讓剛剛走進來的桑小暖聽到忍俊不禁。
一進屋子就瞧見了地上的一片水漬,還有桌上的半碗藥,她馬上就明白了——這位不知是俠是貴的『人物』正在發脾氣。
「我不管你是諱疾忌醫還是另有苦衷,願意留下來接受治療你就給銀子,不願意收拾收拾你就可以離開。不過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的命,是我揀回來的,平安縣的幾十個百姓都可以證明,容不得你出去了隨便在外面毀人清譽。」
外面夜色深沉,鄉村裡的晚上沒有一盞可以照路的燈,零星的人間煙火對於迷霧似的空氣來說,朦朧的還沒有天上的星子來的閃亮。普通人這麼晚出去都要好好做一番心理準備,何況是他身負重傷?
他最後往屋子裡看了一眼,便很有骨氣的走了。
銀子……自然是沒給,桑小暖也很慫的沒有敢要,畢竟人家的手裡有刀啊!
「小順子,快些去休息吧,小包子都不知道在被窩裡面做了幾個夢了,今天晚上多謝你幫桑姨的忙了。」
「桑姨哪裡的話,是我應該做的,可惜那人是個不講道理的蠻人,用了我們的藥連分價錢也不給就走了。」
城裡人脾氣大,有錢又任性,這一夜就當是她白忙活了吧,但是時間都這麼晚了,再不睡覺明天肯定得沒有精神比賽,桑小暖給小順子打了水洗洗,完了自己便趕緊上床睡覺去了。
一夜無夢。
天光乍破,寂靜的鄉村里很多人家的煙囪上冒起了裊裊炊煙,咋一看,如同一場聲勢浩大的集體自焚,看的這位流落在外的少年公子驚了好一會兒才確定這是在做飯,差一點就趕去救火了。
這破地方叫他走了一夜,摸不著北的,曾經身邊的侍衛告訴過他在夏季迷了路可以看天上的星星辨別方向,虧得他正兒八經地聽進去了一句,但北斗七星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他卻是全然忘記了。
「嘶!」該死的傷口又在隱隱作痛,還有夏季煩人的蚊蟲,昨天夜裡幾乎要把他的血吸乾才算完。
好不容易找人指路,才終於走出來的奚溯游看到村口,沉寂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幾分愉悅。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他只記得自己身負重傷在烈日下行走的時候,醫館還沒有找到,便先一步被炎熱的太陽蒸發掉了身體裡所有的水分,倒地的那一刻,傷口碾壓在青石板上痛極,卻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被人群擁著喘不過氣來就快要憋死,中途被迫醒過來了一次,卻無力言語,上下眼皮之間的一條縫隙引不起別人的注意,他當時還以為自己也許就會像桑小暖打的那個比方,被人看殺。
誰知道——命不該絕。
奚溯游鼻腔里莫名地湧上了一股酸意,嘴角卻勾起了一個嘲諷至極的笑容。
母后,我,要讓你失望了。
長壽醫館裡,年邁的醫師低沉著蒼白的頭顱,滿是瘡痍的手指覆上了他的脈搏,頃刻間便診斷出了結果。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大夫要說什麼,眼波微瀾,毫不在意地往前一拒,說道:「大夫僅需幫我料理皮外傷。」
老大夫數十年的人生閱歷,從未見過身中劇毒,面不改色還能保持唯我獨尊的氣勢的病號,不管是他真正的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另有隱情,他都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只能幫他簡單地檢查了一下皮外的傷口。
「之前的處理很好,只是傷口太重不宜到處走動,天氣炎熱,公子每兩天需要換一次藥,再按照這個方子調理,暫時可以保你無憂。」
老大夫遲疑著,還是開了口:「公子,你其他的傷勢也要小心啊。」
他拿了衣衫披起,沒有回應老大夫的話,付了銀子徑直走了。
時間對於一個將死之人根本毫無意義不是嗎?不論是長是短,到底要到那一天的,他還記得從前娘親經常同他講的一句話:『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既然他能夠感受到胸膛裡面越來越無力地心臟,那麼便不需要求藥了,反正『長吏』無藥可解。
桑小暖一大早就殷勤地做好的早飯,將兩個小破孩兒也打扮的乾乾淨淨,榮五郎一起床便看見了自己妻子一臉討好的笑意,莫名想到了夏天裡合歡樹上盛開的顏色不論怎樣變換都討喜又美艷的合歡花。
然而,看著她忙裡忙外不顧他的阻攔硬是照顧那來歷不明的男子的樣子,憋了一肚子的火去睡覺的榮五郎,現在心裡還有點燥燥的。
所以,便直接無視了那人討好的笑顏,兀自坐在飯桌前啃饅頭。
桑小暖:「五郎,那人都走了。」
……一片寂靜
「我以後再也不管這樣的閒事了……」
還是一片寂靜
「我錯了,好不好,不應該不聽你的話還一意孤行,我是罪人,我罪該萬死。」
榮五郎終於放下了饅頭,慍怒道:「說的是什麼胡話?」他幾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走了便罷,你可知那日在街上我不讓你幫助那重傷之人是有緣由的,你是醫者見死不救必是為難,但是那男子身上佩玉畫有龍紋,身為皇族之人,卻落魄至此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