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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借錢

2024-06-02 17:34:17 作者: 素衫清韻

  那小孩是陸長貴的孫女,陳秀萍的大丫。陸長貴家跟陸明江家隔的不遠,五六百米的距離,隔著旁邊的山坡拐了個彎,中間一條小路將兩家連在一處,但是平時沒有大事來往並不多。

  陸長貴的媳婦簡招娣是個極難相與的,不是王明芳那種掐尖要強,卻比那種更惱火,小心眼,喜歡貪小便宜,懶的不行,沒事就東家長西家短的亂嚼,滿嘴的是非,陸長貴自己也是個混不吝的,說話不帶腦子,還管不住自己媳婦。

  所以,陸長貴家裡是真的窮,一窮二白,名副其實的貧農。早先劃成分的時候,兩口子得意的哦,上躥下跳的,好像他們家窮是多麼不得了的事情,好像他們家窮就能從大食堂多分一勺飯一樣。

  那會兒還真是,兩口子,一女三兒四個孩子,勞力本來就不多,但是那會兒是集體大鍋飯,勞力不夠那就別人來湊,家裡的孩子也能領到飯,於是這偷奸耍滑的性子就越磨越圓潤。

  後來,大食堂解散了,多勞多得,按工分算口糧了,一家人就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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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會兒陸大鳳和陸明建都大了,能幹活了,曉得陸明福和陸明洪也能掙上二分工了,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靠著人頭糧,靠著借支,到也沒給餓死。

  但是吧,總歸是名聲不好聽,沒人能瞧得起。

  陳秀萍嫁到他們家除了因為自己家裡情況不好之外,還因為被算計。

  那會兒知青剛剛下鄉,隊上沒有知青點,沒法安頓,把幾個知青暫時的安排到了社員家裡,具體安排到誰家,生產隊長說了也不算,就讓社員自己抓鬮。

  簡招娣就好死不死的抓到了一個名額。

  那個名額就是陳秀萍。

  得知家裡要來一個女知青,簡招娣做夢都要笑醒了。原因無他,一家子名聲不好,陸明建年齡早就夠了卻一直說不到媳婦。這住到家裡來的女知青可不就是老天爺給他們家送來的媳婦麼?

  陳秀萍在陸長貴家剛剛住了半個月就出了事情,說是陸明建半夜走錯了屋進了她睡覺的屋裡爬上去。

  簡招娣卻不承認,說是陳秀萍不要臉,勾引了他兒子。

  到底什麼情況別人也不清楚,反正不管怎樣陳秀萍都是騎虎難下。兩個人已經躺在了一張床上,要麼就結婚,要麼就得去挨批。她家裡的情況已經非常不妙了,她不能再因為作風問題去挨批,再去連累家裡面,於是就那麼順理成章的跟陸明建領了證,從此開始了水深火熱的日子。

  不提她在陸長發家怎麼煎熬的,今天是秋收上工的第一天,雖然沒出太陽,但是卻悶熱的不行,好像晴了許久的天馬上就要迎來一場雨一樣。

  掰玉米分三步,婦女負責掰,這個八分工,勞力負責往回背這個十分,向陸東臨這麼十三四的半大的孩子那就是去砍玉米秸稈,這個也有六分工。

  陳秀萍本來應該背著筐子在地裡面掰玉米的,掰好之後往男人們的背簍裡面倒就行,這樣也能八分工的。可簡招娣罵罵咧咧的非要她跟那些男人一樣往麥場背玉米。

  陳秀萍身體不對勁了很長時間了,跑了兩趟整個人都不行了,汗滴滴答答的往下淌,一臉菜色微微發青第三趟的時候剛剛邁開步子就沒站穩,一下就從地坎子上栽了下去。

  地里的人都嚇了一跳,那石坎子可是有點高度,何況身上還背著滿滿一背簍玉米。

  等人反應過來七手八腳的把她身上的背簍扯下來,將人弄起來的時候,陳秀萍滿臉是血,人事不知。

  簡招娣跟沒那回事一樣,還在那破口大罵,什麼喪門星亂七八糟的什麼話都有。

  陸明海懶得搭理她一個婆娘家,直接吼了陸明建:「你是死人,眼睛瞎了?看不到你媳婦沒氣了?還不趕緊把人弄回去?」

  陸明建是個沒腦子的,張口就接了一句:「人都沒氣了我還弄回去幹啥?」

  陸明海氣的拿起手裡的拐耙子就上去揍人,被人拉住,劉朝興訓了陸明建一頓,然後讓人幫忙搭手和他一起把陳秀萍給弄了回去。

  再三叮嚀讓他去大隊衛生室找大夫過來給看看,簡招娣跳的老高:「不許去,那麼個沒用的玩意兒,活著就是浪費糧食,還不如死了。」去衛生室找大夫過來怎麼也得兩毛錢,她才不會給那個連孩子都生不出來的傻婆娘花錢。

  她不鬆口不給錢,陸明建也沒法去找大夫,他們家在生產隊有點名氣,衛生室那邊都不敢賒帳給他們賒帳基本上就沒可能要到手。

  他自己的媳婦他都不疼惜,別人還能說什麼,這年月誰家日子都不好過,沒人願意去當那個冤大頭,能做的不過是茶餘飯後唏噓幾聲。

  想當初陳秀萍來陸家咀的時候也是白白嫩嫩生的挺好看的一姑娘,誰能想到陸長貴一家子都沒一個有人性的,硬生生把人拖進火坑,糟蹋了。

  地里忙著,陳秀萍又出了事情,自然沒有人去管大丫。

  小丫頭是餓急了,想著找娘,找來找去就從那條小路跑到了陸東平家裡。

  等她跑的沒影了,溫婉才回頭去了屋裡,把屋裡收拾了一下,將自己和陸東平頭天換下來的衣裳放籃子裡,鎖門去了竹林邊上洗衣裳。

  這還是她頭一回正式的給陸東平洗衣裳,在她的要求和影響下陸東平換衣裳換的也勤,夏天,一動一身汗,不換勤一點身上那個味道實在大的不行。勤快一點,衣裳上面就沾點汗味兒,打點肥皂搓搓就行,倒也不費什麼事情。

  下午三點上工,要到太陽落山天快黑的時候才下工。

  麥場上熱鬧的很,好些上了年紀不能下地掙工分的老年人帶著孩子在麥場剝玉米。

  這是個輕省活,干一天也有四分工,自然不能在家裡閒著。

  外面到處都忙忙碌碌的,大丫在院子裡哭的喉嚨都啞了,總算把陳秀萍給哭醒了。

  眼睛有點睜不起來,陸明建將人弄回來之後不僅沒請大夫,連陳秀萍臉上的血都沒擦。這會兒血凝結成痂,長在了頭髮上和臉上。

  晌午吃飯,她沒醒,自然沒人管她,不止沒管她,大丫也沒人管。

  簡招娣眼裡的賠錢貨,陸明建被她教的也是這樣想的,小丫頭片子就不該生下來,生下來就是浪費糧食,養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了,陳秀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大丫餓的在路邊上拔豬草吃,吃完之後又拉了,沒人給她擦屁股,就特別的癢特別的難受,她就用手去摳,糊的到處都是。

  等她覺得摳的舒服了,然後就拍著小手往灶房走,她渴了,她記得那邊有可以喝的東西,喝了就不渴了。

  誰知道翻門檻的時候沒翻利索,一下子就給掛住了。

  摔跤摔疼了可不就得哭。

  哭聲讓陳秀萍從昏厥中醒來。

  艱難的睜開眼睛,看著昏暗的屋頂,聽著外面的哭聲,她突然就不想活了。

  堅持了這麼久,這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坍塌了。

  她回不去了,活著,得一輩子受著煎熬著。可就這樣死了,她不甘心。

  她這輩子毀了,就是被這一家子給毀了的。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她的心也是陰沉沉的。

  沒有人知道,都在地里忙著。

  溫婉掐著時間燒火做飯,手上的水泡還疼的不行,卻不能不動。家裡人都在上工,她不去,好歹也得干點什麼才行。

  頭天自留地裡面摘下來的菜還有,她各樣弄了點一鍋燉了,然後和了點細糧醒那裡打算晚上揪面片。

  明天她想去公社,也不知道公社那邊賣肉的地方在哪裡,想買點肉,燉湯包餃子都行,這麼熱的天這麼累的活,不吃好哪行。

  一邊琢磨一邊忙活,哪怕早上成功的活過一次面,她還是弄的小心翼翼。

  陸東平說和面要三光,盆子光溜溜,面光溜溜,手光溜溜,但是她一樣都不行,勉強能把面揉光堂,手上和盆子上粘的到處都是。

  還沒來得及收拾,外面就傳來一道細細的喊聲:「溫婉,溫婉在家嗎?」

  聲音明顯氣息不穩,像是一陣風就能給吹散了似的。

  溫婉一手的面也來不及弄,轉身朝外面看了一眼,一個衣衫襤褸瘦弱的不像樣子的女人緊張的揪著衣裳角站在外面。

  「陳秀萍,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陳秀萍看著她,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溫婉就是書上說的那樣,是懸掛於高空的明月,而自己,也曾在天上做過星星,可如今,就是路邊上任人踐踏的沙土。

  龜裂到冒血的唇蠕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溫婉,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五毛錢?」

  借錢?溫婉愣了一下,她跟陳秀萍並不太熟,陳秀萍怎麼會想著來跟自己借錢的。

  陳秀萍見她遲遲不開口心裡有些發急:「我,我這也是沒辦法,我在這邊也沒個熟人,我會還你的,一定會還的。」下輩子,做牛做馬都會還的。

  溫婉點點頭:「行,行吧,你等我一下。」

  五毛錢她還是有的,她不確定陳秀萍能不能還得起,但是,她沒辦法看著這個可憐的女人說出拒絕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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