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學會示弱

  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從大老張那裡得到這樣一個被落井下石的結局，整個交談的過程中，他絕口不提要和我共進退這樣的話，甚至還要回了之前非要硬塞給我的那輛車；大老張就是社會風氣最真實的寫照，你有價值的時候，他會給你機會，可是當他在你身上看不到價值的時候，你就會變成一顆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

  我已經很久沒有坐過公交車了，當我再次坐在搖搖晃晃的電車巴士上時，不禁有些恍惚，我好像還是一年多前的自己，我沒有遇到過茶小清，唐果尚在人間，我也沒有和貝娜結婚，我依然是那個一個月拿著五六千工資的小職員，我沉溺在自己的生活里一邊焦慮、一邊幻想，我渴望生活的穩定，渴望下班後有一口熱飯吃，渴望屋子裡有另一個能和我說話的人。

  車子又到站了，上了一批人，下了一批人，我依舊在最後排的位置坐著，我很努力的在思考著一個問題：我該去哪裡？

  公司我是回不去了，曾經的那個家，我也回不了，因為房子是貝娜的，我已經和她離了婚。

  也許，我該找個人去訴說心中的苦悶，我好像已經有了抑鬱症的傾向，我不能把所有的垃圾情緒都憋在心裡，可是我能想到的每一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忙碌著，甚至是不成氣候的余磊，也有了一個廚師夢，我不能在工作的時間去打擾他們，於是，痛苦依舊是我自己的，它就像空氣一樣，沒有任何死角地附著在了我的身上。

  ……

  仿佛只是一瞬間，車子便到了終點站，無處可去的我，只能被動下了車，並且隨著人流走到了一個海邊公園。我知道這個公園，因為我無數次坐過這路車，它是最後一站，但是我卻從來沒有來過，現在，我終於來了，這就好像是一種暗示，暗示著我的窮途末路。可是，當我真的走進這個公園的時候，卻發現這裡有著不亞於任何一個當紅景點的人氣，而這些人氣催生出了很多在這裡謀生的小攤小販，也許曾經的我不會注意到這些，但它確實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小伙子，套圈嗎、二十塊錢三十個圈，套不中免費送一個獎品。」

  攔住我的是一個看上去和老余差不多年紀的中年人，從他身邊路過那麼多人，他都沒有主動去攔，唯獨攔住了我，我不禁有些費解，於是向他問道：「我看上去像是很閒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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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著回道：「我做個生意已經快十年了，誰願意玩，誰不願意玩，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些不願意玩的，我攔住他們，遭人煩不說，還浪費大家的時間，我又是何必呢？」

  我看著他，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生活不如意的事情多了去了，花二十塊錢，就當買個消遣，買個樂子，實在套不到，我還送你一個獎品，你也吃不了大虧。」

  想了想，我回道：「我給你二十塊錢，但是我不套你的東西，我就讓你陪我聊會兒，行嗎？」

  「太行了，但是有生意的時候，我可不跟你閒聊。」

  「不耽誤你做生意。」

  說完，我便掃了他的微信二維碼，然後付了二十塊錢，在開始聊之前，他給我遞了一支煙，我從他手中接過，心裡有些感動，因為他沒有和我計較一支煙的成本，而我們之間的談話，我卻視為是一場交易。

  一向不太喜歡主動開口的我，主動向他問道：「你除了做這個生意，還有其他副業嗎？」

  攤主吸了一口煙，然後回道：「以前幹過其他生意，還幹過飯店，但是都賠本了，只有這個生意，我做了十年，中間沒有再做過其他事情，但是你可別小看這個小本買賣，我已經靠它培養出了兩個大學生了，就是風吹日曬有點不好受，有時候還得提防著城管，其他都沒毛病。」

  「有沒有遇到過那種特別會玩，讓你賠本的？」

  攤主笑：「肯定能遇到，但是正常個把月都不會遇到一個，這東西又不是打球，找個場地可以天天練，所以百分之九九的人都是生手，如果不幸遇到高手了，我就示弱……」

  「示弱怎麼說？」

  「把錢退給他，再免費送他一個小玩意兒，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小本經營，一般也不會跟我們較真兒，再說了，來玩這個的，就是圖個樂子，這些東西他們拿回去也就是當個裝飾品，根本派不上用場，你跟他們說點好話，誇他們會玩，厲害，對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種樂趣，誰不喜歡聽別人夸呢，所以，大多數都會把東西還給我們……做我們這行的，懂得示弱才是一本萬利的法寶。」

  我眯著眼睛深吸了一口煙，等我將嘴裡的煙吐出來的時候，忽然有了一種被點醒的感覺，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因為太不懂得示弱了，我總是希望自己是強勢的一方，無形中便得罪了很多人，原本，我是有退路可走的，至少，汽車圈會有我的一席之地。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將自己的錢包掏了出來，數了數，裡面還有一千五百塊錢現金，然後悉數遞給了攤主，並對他說道：「把你的攤轉讓給我吧，你要是覺得不夠的話，我微信再給你轉。」

  攤主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被他視為解悶的談話，最終會演變成一個收購行為；片刻後，他才開口對我說道：「我這些可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你拿回去也沒什麼用……這我得和你說清楚了。」

  「我不是拿回去用的，我也想做這個生意。」

  攤主趕忙搖頭，說道：「那我不是在給自己培養競爭對手嘛。」

  我笑了笑，回道：「到底是做過生意的人，還挺有市場意識，但我覺得這事兒是可以換個角度去想的；你說，飯店為什麼都要扎堆開在一起？難道他們就不怕有競爭嗎？肯定也怕，但是扎堆在一起，會給消費者更多選擇的空間，空間大了，市場的體量也會跟著變大……所以，他們在競爭的同時也是一個把市場做大的過程，你看，你賣給我的這批貨都是小夜燈，你的下一批貨，就可以進毛絨玩具，消費者可以選擇的東西多了，消費欲望自然也會跟著增長……再說了，這兒這麼大的人流量，你還怕養不活兩個套圈的攤兒嘛。」

  「說的也是。」

  「其實，就算你不賣給我，我自己也能到批發市場去搞一批貨做這個生意；我之所以從你這兒買，是因為我在你身上學到東西了，這就當是我交給你的學費吧。」

  說著，我便將那一千五百塊錢交到了攤主的手上，然後又對他說道：「我叫餘味，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敢問怎麼稱呼？」

  「趙鐺鐺，你叫我老趙就成。」

  聽到這個有點詼諧的名字，我的臉上終於有了一些笑意，我很難把這張飽經風霜的臉，以及那雙看上去就很機靈的小眯眯眼和這麼呆萌的名字聯繫到一起，但正是因為這種反差，讓他的形象深刻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即便以後不會有什麼很深的交集，我也不會輕易忘記這個人。

  「我知道我這個名字會遭人笑，但起名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我爸是打鐵的，跟錘子打了一輩子交道，就給我起了一個他天天能聽到的聲音。」

  「這也是一種愛的表現。」

  「打住，我們這個年代的人不興說愛，聽著就肉麻。」

  我又笑了笑，說道：「叫老趙有點不尊重長輩，我就叫你趙師傅吧……」

  ……

  人生就是這樣，在你漫長的生命中，註定會失去一些人，但也註定會認識新的朋友，趙師傅算一個，而且是我很重視的一個朋友，因為是他第一次把「示弱」這個詞灌輸在了我的腦海里，這讓我沒有耗費很多精力，便弄清楚了自己的問題所在。

  不過，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的中間還有一個很漫長的過程要去經歷，所以，我才決定花一千五百塊錢買下他的攤子，我想體驗不一樣的生活，也想徹底弄懂示弱這個詞，我願意為此花費一些時間，即便這會讓我看上去顯得很慘。

  ……

  趙師傅帶著我的錢去進新一批的貨了，我就一個人坐在他留給我的位置上，一邊做生意，一邊打發著今天的時間，可不知道為什麼，我有很多做生意的理論，但是生意卻明顯沒有趙師傅在的時候那麼好。整個上午，我都沒有能夠做成幾筆，可我依然享受其中，甚至感到慶幸，在這之前，我差點就陷在抑鬱的情緒里，要殺死自己。

  ……

  把我從這個狀態中喚醒的，是貝娜打來的電話。說實話，我不想回到那個世界裡，儘管貝娜對我很好，但她依然是那個世界的一份子，所以，我在猶豫了片刻之後，才接通了這個來電。

  「晚上回來吃飯吧，你爸和我爸又來廈門了，說是要跟你喝一點。」

  「嗯。」

  「你現在在哪兒呢？」

  「南邊的生態公園。」

  「你沒有騙我吧，我剛剛路過大老張的車行，看見你的車就停在門口。」

  我點上一支煙，回道：「車子我已經還給他了。」

  貝娜稍稍愣了愣，但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會突然把車還給大老張，她只是說道：：「那我去接你吧，我們一起去超市買點菜。」

  「好。」

  我應了一聲之後，貝娜便掛掉了電話，我卻有點後悔了，我不該答應她來的，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如此窘迫的一面，儘管我自己把這當成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我怕她會接受不了，自己深愛著的男人，竟然會如此廢物，而她依然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千金小姐。我也不想她把這些信息傳達給我媽還有老余，我媽面臨退休，老餘一向懶散，余磊又把工作辭了，我已然是家裡的頂樑柱，如果讓他們知道了我的現狀，那種恐怖的危機感，一定會籠罩著我那原本就不穩定的家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