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惜是個落罪流放的

  烈日曬得人難受，楚郁抬頭看了眼天，尚未到六月，越往南走只會愈發炎熱，她們這一行老弱婦孺不知能不能活著到漳州。

  「咻啪！」鞭子劃破空氣，鞭稍掃到身上，鑽心的疼。

  「玉兒！」婦人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嘶啞著嗓子哀求，「求求你們別打她了，才剛撿回一條命。」

  

  官差揮舞著短鞭惡狠狠的：「少廢話！天黑前到不了官驛老子打死你們。」

  楚郁揉了揉被鞭子掃到的地方，新傷疊著舊傷，火辣辣的。

  她被婦人護著人緊走幾步，離這舉鞭子的殺神遠了些。

  就在半個月前，她還是京海市立圖書館的一名圖書管理員，考上編制大半年，一場大火燒了半館藏書，也帶走了楚玉年輕的生命。

  再醒來她便成了焉如玉。

  ——四品京官家的二小姐。

  可惜是個落罪流放的。

  說來這小姐也著實可憐，十三四歲的年紀，受父親和姐姐牽累流徙千里。約摸是身子骨太弱，走到半路一命嗚呼，再醒來便換了芯子。

  旁人只道是命大，母親劉氏更是寸步不離的護著，生怕她再病倒。

  「可是難受的厲害？」劉氏心疼的緊，悄悄從懷裡摸出兩顆野山棗，塞到女兒手心，「快些吃了，天黑之前怕是不能歇，千萬堅持些。」

  「娘，我沒事，」如玉扯扯乾裂的唇角，勉強笑了下，剛醒來的時候手軟腳軟，的確吃了不少苦，半個月下來已是漸漸適應，至少不會走著走著忽然就暈倒不省人事。

  手心裡握著野棗，想到前兩日劉氏為了此差點挨鞭子，這輩子雖慘，平白得來的娘親卻真的疼她。

  如玉回身，把走在她斜後方的一個更小的姑娘拉到身邊：「給，嬌嬌吃。」

  焉如嬌先是愣了一下，吞吞口水卻是搖頭：「不，不行的，二姐姐吃。」

  「二姐不餓，你趕快吃了，不然一會兒叫官差瞧見咱們誰也吃不成。」如玉把棗子遞到小姑娘唇邊。

  焉如嬌抿了抿唇，到底沒忍住誘惑，啊嗚一口吞進嘴裡，小幅度的嚼著。

  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几歲的妹妹，竟也跟著一路流放，焉如玉在心裡嘆了口氣，真是作孽。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在天黑之前抵達官驛。

  說是官驛，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界自然也不會多好，房間不足，焉禮一家子落罪囚犯，被趕進了牲口棚安頓，留一個官差看著，其餘自去吃飯歇息。

  「媽的，又輪到老子！」被留下的官差啐了一口，惡狠狠的登了焉家人一眼，罵罵咧咧的等著其餘人吃完了好輪他。

  焉家幾人乖乖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喘，這時候若是惹了官差不痛快，少不了一頓毒打。

  直到天色盡黑，所有的官差都吃飽喝足了，他們的飯食才被送來。

  ——幾個灰不溜秋的饅頭並一桶泔水似的「湯」。

  「吃吧。」送飯的官差隨手一丟，饅頭骨碌碌滾落地上，絮娘忙上前撿了，拍拍上頭的灰，挑兩個最乾淨的捧到劉氏跟前：「老爺、夫人先用。」

  焉家一家六口流放，除了焉禮及夫人劉氏，還有兩個侍妾並如玉、如嬌兩個小姑娘。饅頭只給了四個，兩個給了老爺夫人，絮娘又挑了個好的拿給如玉，只餘一個她們三人分。

  「我跟小妹分一個吃，姨娘您跟柳姨娘吃。」如玉沖如嬌招手。

  「那怎麼行，二姑娘身子弱，闔該多用些。」絮娘忙攔了，她本是劉氏的陪嫁，得夫人恩典伺候老爺，後又生了如嬌，自來小心本分，便是這流放路上，也盡心盡力伺候著。

  「嗤！」柳青眉發出一聲嗤笑，「都到這時候了，誰還比誰高貴？你們母女要當那賤種，可別拉上我。」說著盈盈起身，理了理衣擺。

  「你……」絮娘知她又要出去了，氣的罵，「不知廉恥！」

  「廉恥能當飯吃？」柳青眉滿臉不屑，從前在府里她便是抓尖的那一個，如今到這地步，更沒什麼顧忌，「本以為跟了你家能享福，誰承想落到如今，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霉！」

  絮娘氣不過分辨：「還不是你自己願意的，老爺夫人何曾逼迫過你？」

  柳青眉本是上官送給焉禮的「美人」，焉禮並非好色之人，礙於情面收下，打算留她一段時間後放良。是她自己跑到劉氏跟前，說願意伺候老爺夫人，劉氏想著焉禮沒有兒子，便把人留下了。

  柳青眉冷哼一聲，不再搭理她，毋自收拾齊整，裊裊婷婷的走了出去。

  外頭早有人在等，順子是押送的官差之一，他吃完了飯便等在外頭，見柳青梅出來吹了聲口哨，拍拍懷裡鼓鼓囔囔的東西，笑的十二分的猥瑣。

  「我說，今兒夜裡可該你輪值。」不遠處有人喊他。

  順子打眼一瞧，咧嘴笑了：「胡爺，勞您替我看一會成不？回頭請您喝酒。」

  老胡撇了眼後頭的柳青眉，略帶警告：「我說你也收著些。」

  「知道知道，」順子陪笑，「我一會兒就回來，胡爺您多擔待。」

  老胡懶得再說，揮揮手示意快去。

  「得嘞！」順子高興的跑進小樹林，不一會兒，裡面便傳來男人女人嗯嗯啊啊的聲音，如玉悄悄看了眼便宜爹，只見焉禮雙目微闔，一言不發。

  這些日子她也看清了，官差不把他們當人看，動輒打罵不說，劉氏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也在她生病的時候全打點了。沒有錢她們過的畜生不如，除非像柳青眉那樣出賣身體，能勉強混個溫飽……總要想個辦法，至少要活著到漳州。

  如玉閉上眼睛，市立圖書館的影像緩緩浮現，每一本書都清晰可見，隨念而動，就像真的置身圖書館一樣，她可以隨意翻看查閱這裡的所有書籍資料。

  這是她的秘密，如玉也是一點點摸索確定的，當時起火的圖書館好像印在了她的靈魂里，跟著一起來到了這個世界，只要她想，閉上眼睛便能置身圖書館中，各類藏書隨便翻閱，內容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