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一地雞毛

  小女孩仰頭望著發愣的溫正，她丟掉手中的雪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趕忙將生有凍瘡的小手放進看起來就不怎麼暖和的口袋裡。

  「你是找人，還是買東西？」

  她將手中的塑膠袋挽了挽夾在腋下，繼續追問著，顯然是個熱心腸。

  林清歌看著出神的溫正，當下也不由呆住。

  來的路上，她聽溫正提起過，說他逃學不辭而別地離家出走後，開小賣部的父母便又給她添了妹妹，估摸著如今也有五六歲的樣子。

  瞧個頭，眼前這小女孩，年級上差不多；看長相，眉眼間，還真與溫正有幾分相似。

  

  如果這真是溫正那從未見過面的妹妹，那他家到底是怎麼了？

  這孩子明顯家境不太好，看起來就像電視裡留守兒童的形象，大過年的連新衣服都沒有，看來家裡還不是一般的困難。

  「你……你叫什麼名字？」

  溫正忽然開口。

  林清歌突然間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我叫劉子月。」

  小女孩此時有些不耐煩了，「你要沒什麼事，我可就回家了啊，我媽還等著給我爹煎藥呢。」

  溫正心弦一松，笑著問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他見小女孩朝車裡張望，但眼神中卻又有些猶豫，便趕忙補充道：「我也是這村的人，只不過太久沒回來，不認識路了。」

  小女孩明顯半知半解。

  她搖了搖頭，一臉警惕地說道：「不用了，我家離這不遠。你要是想買東西，就在後面那棟房子旁邊的巷子裡，只有那一家。」說著她便小跑著離去。

  溫正見狀，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林清歌忍不住笑道：「這話該我來說的，你太像人販子了。」

  「去去去，別說風涼話了。」

  溫正說著便開始調頭，「聽這小女孩的意思，周圍應該就那一家小商店，咱先過去看看，順帶打聽一下。」

  幾分鐘後，溫正開車先一步來到小女孩指的地方。

  果然，在一棟新修的三層小樓後面，還真有家小商店，只不過老舊的二層小樓，被這新房擋的嚴嚴實實。

  一剎那，無數記憶湧上溫正心頭。

  這好像正是他殘存記憶中的那個「家」啊！

  只是為什麼家門口的地被人占了建房子？將自家大門當得嚴嚴實實不說，兩家隔得也太近了些，這在村子裡可是很不講究的做法。

  難道是自家建新房了？

  他將車停在路邊，打量著眼前很是突兀的新房，皺著眉頭朝那生意慘澹的小商店走去。

  「有人嗎？」

  溫正並不十分確定這就是他家，因此先喊了一嗓子，同時腦海中努力地回憶著「父母」的樣貌。

  四五年沒見，變化應該不大。

  他這樣想著。

  林清歌踩著積雪走了過來，正好屋內有人應了一聲。

  她打量著眼前的小商店，隨口說道：「你家這生意明顯是做不下去了啊，你看那許多貨架都空了。」

  話音剛落，裡屋走出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

  男人見溫正兩人後，隨口問道：「要買啥啊？有的東西都在這裡了，自己看吧。」

  林清歌的目光在中年男人與溫正之間徘徊。

  怎麼看，這也不像爺倆啊。

  溫正皺了皺眉，試探性問道：「這裡原來住著的應該是溫家吧？」

  中年男人首次正視溫正，打量幾眼後，沉聲說道：「現在這裡是我家。溫洋搬走了，你是找人還是買東西？」

  溫洋，記憶中的那個父親，確實是這個名字。

  溫正發現自己印象中並不認識此人後，眉頭深皺道：「搬哪去了？」

  男人不耐煩道：「你買不買東西啊，他搬哪去我咋知道？不買東西就別在這兒瞎耽誤功夫，有這功夫都夠我胡一把了。」

  「來包華子。」

  溫正瞥了眼貨櫃後說道。

  男人將煙甩給他時，這時一圍著圍裙的中年婦女走了出來，應是本在廚房裡忙活，男人則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溫正趁機問道：「您知道這裡原先的住戶去哪了嗎？」

  中年婦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見溫正付了錢，這才說道：「嗨，我們也算外來戶，只聽說這家人兒子不爭氣，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帳，老兩口為了還債傾家蕩產。結果麻繩專挑細處斷，他家男人又生病了，這才沒辦法買了房子。」

  溫正如遭雷擊。

  家裡人一直以為他欠債，這事他清楚，可怎麼沒想到父親竟然病了，而且到了變賣房子的地步。

  這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婦女探著脖子問道：「你們是？」

  林清歌見溫正臉色難堪，沒有說話的打算，她便接話道：「他就是這村的人，好幾年沒回來了，看村里變化挺大。對了，那這家人現在搬去哪了？」

  中年婦人見林清歌氣度不凡，當下也不敢怠慢。

  她指著巷尾說道：「喏，走到頭，過了那片菜地，有三間土房就是了。唉……也是可憐家人，本來好好的一個家，硬是讓他兒子給拖垮了，現在人快沒了，家裡還欠幾十萬外債，還有我家幾萬塊錢呢。」

  話音剛落，溫正已悶頭走了。

  林清歌見狀，只好沖中年婦女笑了笑，說聲謝謝後，快步跟上。

  中年婦女目送溫正兩人上了麵包車，再開車從巷子裡過去，頓時陷入了深思。

  她覺得溫正挺面熟，但是看著麵包車上「專修樓房漏水」的字樣，硬是沒敢跟春晚舞台上的那個溫正聯繫起來。

  忽然她整個人怔住，這年輕小伙子不就跟溫洋兩口子挺像嘛，莫不是村里人口中的那個逆子？

  想到這裡，她趕緊將男人拽下牌桌，急忙說道：「溫家那兩口子的兒子回來了，應該就是剛才買煙的那個年輕人！」

  男人不爽道：「回來就回來唄，村里不是還有人傳，那小子是大明星嗎，誰信？就算是，欠一屁股債……」

  說至此處，他也不由愣在原地。

  片刻後，他跺腳道：「臥槽！他兒子回來，咱也該去要帳了，否則溫洋一死，我們找誰去！」

  「對啊，」女人附和著，催促著，「你去把溫家的債主都通知下，趁他兒子在家，能收回來多少算多少，免得溫洋一死，那小子不認帳，我們總不能逼那母女倆吧。實在沒錢，你把他那麵包車一定要搶先占了，開年咱把超市搬前面房子去，用來進貨啥的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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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正開這車一言不發，沒幾分鐘便走到了巷尾，穿過田間小路，車子最終停在了那三間土房邊。

  他有些不敢下車。

  林清歌笑道：「都到家了還發生愣。你又不真缺錢，這點事不算什麼。」

  溫正長嘆一聲，緩緩下車。

  本來他對這個家就沒什麼歸屬感，但是這老兩口為了給他還債，落魄至此，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關鍵是他真不缺這點錢，為什麼之前就不告訴他家裡的困難呢？

  這讓他有些羞愧與無地自容。

  屋裡的人應是聽到了汽車停下的聲音，很快便有一個穿著樸素，且面容憔悴的婦人走了出來。

  當她看見溫正的一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躊躇不前，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兒子離家時沒這麼壯實啊。

  溫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婦人。

  五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改變太多，但有些時候，或許一個月，甚至幾天就足夠了。

  「阿姨您好，我是溫正的朋友。」

  林清歌見場面尷尬，便笑著上前搭話。

  婦人聽見溫正的名字，眼裡瞬間多了些光彩，仔細看了看溫正後，目光落在林清歌身上，一時間整個人有些手足無措地慌亂。

  溫正靦腆一笑，走上前問道：「家裡這是？」

  婦人招呼著：「暫時租的別人房子。那什麼，先進屋說，外面冷。姑娘你多擔待點啊。」

  三人臉上的笑容都客氣到了極致。

  一進屋，溫正並未看見那所謂的父親，詢問之下，他母親也沒再瞞著，直接說在裡屋躺著睡覺呢。

  溫正剛要開口詢問事情經過，門外傳來了喊聲：

  「媽，我把藥取回來了。」

  林清歌循聲望去，頓時眼神古怪地再望向溫正。

  溫正與被他問過路的小女孩四目相對，看著對方的眼神由好奇逐漸變為膽怯，他不由朝母親看去。

  「這就是……」

  看著兒子滿臉疑惑，婦人拉過小女孩說道：「叫哥哥。」

  溫正一臉懵逼。

  這特麼什麼情況？

  他爹自然是姓溫，他娘也不姓劉啊。

  就在這時，屋外再次傳來了嘈雜的吆喝聲。

  「喲！果然是回來了啊。」

  「專修樓房漏水，我就說跟電視上那個溫正不是同一個人吧，人家是大明星，他這不就是散工嘛。」

  「那可不一定，我聽說電視上那個溫正欠了一屁股債，當初看新聞說是欠了好幾百萬。」

  「哪是好幾百萬，娛樂新聞新聞你都信啊，我聽說實際上欠了好幾億呢，結果人還被控制了，跟賣身差不多。」

  「行啦！咱來管他那麼多幹啥，把屬於咱們的錢要回來就成了。父債子償嘛。」

  很快，小商店見過溫正的那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了門口，而身後還跟著數人。

  他打量一眼屋內眾人，呵呵笑道：「嫂子過年好啊。這是大兒子回來了？」

  溫正母親早已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