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四章 趕盡殺絕
2024-06-02 05:04:24
作者: 鱸州魚
人和動物的最大區別,就是人會學習,會從經驗中吸取教訓,許攸在王羽和青州眾將手裡沒少吃虧,久而久之,人也聰明了不少。
他猜的沒錯,此刻,在幾百步開外的海面上,閃爍著的光亮,正是那些高掛在載浮載沉的小舢板上的燈籠發出的。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燈火的光芒不是很亮,即便在近處,也僅僅能照亮周圍數尺之地,離遠了看,就只能看見星星點點的一大片,算是空城計的海上版本了。
這些小舟上面只有一個人,負責點火,並保持燈火不熄滅,舟與舟之間則以繩索相連,結成了一長串,連在了十餘艘大船尾端,由大船拉著行動,所以看起來行動保持了相當的一致性。
真正的戰力,除了從營中逃跑並點火的那百餘人外,就只有大船上的三百多人。以兵力對比來說,這顯然又是一場輝煌的大勝。
「子義兄好計謀,這下算是將許賊算得死死的了。」望著海岸上已經化成火海的營帳,魏延由衷贊道:「有這一戰打底,這東征頭功非咱們隱霧軍莫屬了,真是揚眉吐氣啊!震霆,這下你不心疼船了吧?」
陳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呆呆的看著岸上的景象,怎麼也沒想到,太史慈兒戲似的計謀,竟是這麼簡單的建功了。
「胡人很蠢我知道,可那許賊不是很有智謀嗎?他搞出來的那些陰謀詭計雖然從未奈何得了咱們,可事後想想,還是很陰險,很有殺傷力的啊,連主公都說,和這人周旋,須得打起全副精神來,否則稍不留意,就會為其所趁。可……現在……」
陳撼磕磕巴巴的說著,真心說,太史慈的計謀算不上多高明,他一路旁觀,發現了不少可以導致計劃失敗的漏洞。今天之前,他還很堅定的認為,太史慈這招耗費不少,但戰果應該不會很大,能燒到千把人就不錯了。
他倒不是捨不得做掩護的那幾千斛糧食,也不在乎那些將作司搞出來的所謂火藥,他心疼的是那艘放假情報的船。
如果是武器是步兵的第二生命,戰馬是騎兵的,那船對他來說,具有同樣的意義,為了一個沒什麼成功機率,成功了也沒多大效果的計劃賠上一條好船,怎麼看都是得不償失的一件事。
可問題是,太史慈成功了,不是一般的成功,是大獲全勝。
現在還無法確切清點戰果,但僅憑目測,陳撼也能估算出胡兵大致的損失,困在火場裡的,應該就有五千左右了,這些人基本上死定了,能逃出來的只有少數幸運兒,數量可以忽略不計。
在營外的被太史慈虛張聲勢的嚇到,也是完全崩潰。雖然胡人收攏潰兵比漢軍要容易些,但想讓這些潰逃者恢復戰力,就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了。就算蹋頓能做到,時間上的延誤也是很不得了的。
從整個戰局來說,這支主力騎兵被重創,烏桓人的抵抗力和死戰到底的決心,想必也要開始動搖了。畢竟這兩萬騎是烏桓近半數的兵力,這支兵馬敗得這麼悽慘,只要蹋頓的腦袋不是榆木疙瘩,他就應該明白,心存僥倖是要不得的。
這麼輝煌的勝利,就源自於一個很隨意的計謀,其中的道理,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許賊的聰明勁,主要用在算計自己人上面,當年的王芬、周旌,後來的劉備、曹豹,都是如此,他們錯就錯在相信了許賊的大言旦旦!」
太史慈輕蔑一笑,解釋道:「許賊這種人就是這樣,讓他引經據典的講些大道理,分析天下大勢,他能說得頭頭是道,到了較真章的時候,他只能抓瞎。就是這麼個人,偏偏還心比天高……」
「他要是在背後出出壞主意,確實讓人防不勝防,誰知道哪個笨蛋會被他忽悠,突然跑出來礙眼呢?可他跳到明面上來指揮大軍,那就是自找不痛快了,要不是知道他在背後興風作浪,某也未必會設下這個圈套。」
「怎麼說?」陳撼的水性很好,悟性卻一般,太史慈的話說得其實已經很明白了,但他還是頗有不解之意。
「你想想啊,這賊既然心高氣傲,肯定是想做出點成績來,至少要比其他人強才行。可文遠、子龍那邊的布置,別說許賊了,就算換成當年的徐榮來遼西領兵,也是無可奈何啊。然後他就知道某這個圈套了,就算他多少覺得有點不對勁,又豈能不來瞅一眼?瞅了一眼之後,走不走,還能由得了他嗎?」
太史慈心裡美滋滋的。
功勞什麼的還在其次,關鍵是這場勝利的意義非凡。從前主公也好,同僚們也好,都覺得自己光憑勇力打仗,一遇到複雜局面就抓瞎,所以一直有意無意的將自己排除在決策層之外。
可這一次,自己可是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談笑之間,強虜就灰飛煙滅了。正如文長說的那樣,自己將許攸吃的死死的,這不是智勇雙全是什麼?看看以後誰還敢說自己有勇無謀,是個純粹的拼命三郎?
當然了,立下了這個功勞也是很重要地。有了功勞打底,關於自己的婚姻大事,主公就不好意思繼續賣關子了吧?
「子義兄,咱們還不登岸麼?」見太史慈一副暗爽到內傷的樣子,魏延覺得自己應該提醒一下。
「登岸做什麼?」太史慈漫不經心的反問道。
「追殺啊,防止胡虜死灰復燃什麼的。」魏延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許攸出兵的時候,帶著的兵馬超過了兩萬,現在雖然燒死四五千,跑了四五千,但按理說,附近應該還有一支預備隊才對。
魏延倒不是得意忘形,覺得自己這邊的四五百人,可以打敗十倍以上的敵軍。他只是想跟上去看看,看有沒有機會擴大戰果,反正隱霧軍很擅長夜戰,專門練過,能在夜戰中使出的戰術也很多,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真能一口氣將敵人全殲了呢。
「用不著,」太史慈卻出人意表的拒絕了魏延的提議,打個哈欠,懶洋洋的答道:「等著天亮後,讓弟兄們打掃一下戰場就行了。」
「是……咦?」魏延當然很不解,疑道:「子義兄,這可不像是你的作風。」
「嘿,文長啊,這就是你太粗心了,文遠那封回信你看了沒有?你仔細回想一下,他在信中問咱們的大致位置,還記得吧?」
「是有這麼回事,可這有什麼關係?」魏延還是沒明白,他倆現在是押糧官,張遼做為主將,肯定得對他們的行蹤有所了解啊,不然大軍到哪兒補給去?
「文遠那人仔細著呢,從來不做多餘的事。」太史慈嘿嘿笑道:「若是他主動來信,提出這個問題,那就是和你想的差不多了,可他是在咱們給他送信之後才問的,這計謀瞞得過許賊,卻瞞不過文遠,他肯定會做出安排……」
他攤攤手道:「所以了,咱們上岸去幹嘛?和子龍搶攻嗎?先不說這麼做有沒有道德,就算真的去搶,誰能搶得過子龍啊。」
「竟是如此!」魏延恍然大悟,指著太史慈叫道:「子義兄,你和文遠什麼時候攪到一起的?居然有了這等默契?嗯,那你們有沒有商量好,下一步咱們做什麼?」
「下一步麼?」太史慈轉頭望向東方,意味深長的笑道:「當然,是做本分事嘍。」
……
這一場大火足足燒了幾個時辰,直到拂曉時分,閻柔和蘇仆延在十數里外,依然能望見南面滾滾的濃煙。
兩人都是心有餘悸,同時也狼狽不堪。
閻柔滿頭的小辮子都沒了,只剩下了前額的一小簇,在那裡晃晃蕩盪的,像是一座鐘擺。蘇仆延半邊臉是黑的,另外半張臉則是紅的,黑的是煙燻出來的,紅的是燒傷的疤痕,要不是聲音沒變,恐怕他媽媽都認不出他就是遼東的烏桓大人。
但是,和不見蹤影的烏延相比,他們兩個還算是幸運的,至少命還在,烏延可是就在他們面前,活活被燒死的!現在只怕已經成了一捧黑灰。
除了烏延,許攸也不見了。
對烏延,閻柔好歹還有幾分兔死狐悲的傷感,對許攸的失蹤,他卻恨得牙痒痒:「早知道那癆病鬼不是好東西,只知道到處挑撥,騙別人去送死,自己見勢不妙,卻溜的比誰都快!老子和老齊他們好端端的在幽州享福,要不是被他騙了,誰會沒事去惹王羽那個魔頭?」
閻柔不是沒吃過苦,經歷過波折的人,能從一介漢奴混成邊地響噹噹的大豪,他的心志之堅定,也是世所罕見的。但從未有哪一刻,他感到如此絕望,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張大網,將他和他的同伴們牢牢的籠罩在網下,任憑他們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
他後悔了,將憤怨發泄到了許攸身上,認為是對方將自己推入了絕境。
蘇仆延並不了解幽州之戰的內情,他也覺得許攸這個禍害確實討厭,可以說是一手將烏桓推入了深淵,當下也是大罵起來。
一直罵到難樓帶著預備隊趕來匯合,兩人才悻悻的住了口,向驚詫莫名的難樓說明起昨晚的變故來。
「噝……」難樓倒抽一口冷氣,心裡拔涼拔涼的,烏延死了,許攸跑了,上萬大軍只剩下了寥寥數百殘兵,剩下的人都不知跑去了哪裡,接下來這仗還怎麼打?
「閻兄弟,你能不能坦白點告訴我,這仗,還有得打嗎?」難樓這一問大有玄機,雖然烏桓已經和青州軍對上了,但他覺得投降的大門還沒有關閉上,開戰以來,成批傷亡的都是烏桓人,漢軍的損傷微乎其微,投降應該不會遇到什麼障礙。
當然,若是閻柔真的還藏了什麼底牌,那也不妨掙扎一下,反正也是只能保命,什麼時候投降不一樣呢?
閻柔頹然搖頭,按照許攸的計劃,後手不能說沒有,但經歷了這樣一場慘敗,閻柔覺得那些計劃實在沒幾個靠譜的,硬要說有的話,也只有那個了……
「等?」難樓和蘇仆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疑神色:「等什麼?就算高句麗、遼東,甚至丁零、夫餘一起出兵,只怕也是遠水不解近渴吧?何況他們的戰力也不比咱們強到哪兒去,來了也沒用啊。」
「還是這麼打,肯定是不成了,但公孫度若出手,還是有點希望的,別忘了,他有水師!別說咱們還有一半兵馬,就算全軍都被漢軍一把火燒光了,只要遼東水師和青州軍開戰,截斷他們的補給線,這仗就還有的打,至少還是有希望將漢軍逼退的。」
看著倆胡酋眼中閃爍起了亮光,閻柔覺得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滿得好,又補充說明道:「不過你們也別報太大期望,公孫度和王羽是有些交情的,這些天的戰事,想必他也都派人打探過,應該知道青州軍到底有多強了,指望他這時候和漢軍撕破臉,只怕……唉!」
希望的泡沫剛剛泛起,就自行破裂,蘇仆延二人相視無語,最後也是連聲嘆息。
「閻兄弟,看樣子,你應該是不打算跟咱們回去了吧?」難樓強打精神,向閻柔問道。
「我得罪王羽太深,就算投降,恐怕也保不住性命,跟你們回去,將來萬一……反倒會讓你們為難。」
閻柔慘笑說道:「我打算去投奔子玉,觀望幾天,要是遼東始終按兵不動,那也無法可想,只能各奔東西,將來若是中原有人降服了王羽,再回來看看,若是遼東出手,閻某以性命擔保,必勸說子玉兄,戰到最後一刻!」
「果然是患難見真情……」二酋感動不已,連聲稱道,最後送了兩匹好馬,數日乾糧給閻柔,道一聲珍重,與他揮別:「閻兄弟,保重!」
「後會有期!」閻柔翻身上馬,揚鞭加速離去,心中滿是慶幸。
他的嘍囉,昨夜基本都交待了,一部分被燒死,更多的是逃散了。他現在可算是孤家寡人在虎狼群中,難樓發問的時候,無疑已經有了投降的意思,說不定還打著將自己作為禮物,送給王羽討好的心思。
要是自己力勸對方死戰到底,難樓肯定當場翻臉,自己武藝雖然勝過難樓,就算再加上個蘇仆延也不是自己對手,但人家背後可是站著好幾千人呢!附和他說馬上投降也不行,雖然這是最合理的處置,但那樣一來,自己還是無法脫身。
所以,閻柔急中生智,編了一套自己都不信的瞎話,終於是脫了身。
遼東參戰?公孫度又不是白痴!
青州軍打烏桓,根本用不著這麼費事,那套古怪的戰法,顯然有做給包括遼東在內的覬覦者看的意思,特別是遼東,因為遼東也臨海,可以照搬在遼西的戰術。
公孫度能在遼東闖下這麼大事業,又豈能是個不識進退,一味好勇鬥狠之徒?他不會看不出青州的震懾和招撫之意,如果這種時候他還加入戰團,和青州翻臉,那……閻柔也不知該怎麼形容他了。
總之,閻柔不關心烏桓投降與否,以及投降之後會受到怎樣的待遇,他只想脫身。
至於和鮮于輔匯合,繼續配合作戰什麼的,也都是瞎話。
鮮于輔那是多聰明的人啊?做為幽州地方豪族之首,他的精明,比許攸那種心眼全都掛在臉上的傢伙強多了。只要他得到這場大敗的消息,肯定毫不猶豫的轉頭就跑,自己和他匯合也是為了逃跑的路上有個照應,讓鮮于輔拼死牽制青州軍?做夢!
閻柔很明確,對他來說,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北逃,有多遠逃多遠。
他剛才那番話里,只有這句話是真的,若說有人可以打敗青州軍,那人一定不是胡人,也不在邊疆,而是在中原!或者姓曹,或者姓孫,也有可能姓馬,甚至姓袁,總歸不會是他閻柔,或者塞上的其他什麼所謂豪傑。
這次出逃,再回來,恐怕至少也要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後,天下徹底平定的時候了,閻柔決斷得雖然決絕,但心裡多少有些不舍。
正當他經過一片坡地,放緩馬速,想再回頭看看時,多年出生入死而來的直覺卻猛然發出了示警,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躥上來,嚇得他猛一哆嗦,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一陣突如其來的馬蹄聲如春雷般炸響,仿佛近在咫尺一般,閻柔感到的那股寒意,正是來自於這支騎兵身上沖天的戰意!
「是……疾風騎兵?是趙雲!」從馬蹄聲中分辨騎兵數量,是閻柔的拿手好戲,奔跑中的戰馬超過了一萬匹,馬上的騎兵至少也有四五千,在此刻的遼西,擁有這麼多騎兵,還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擺出突襲的架勢的,只能是青州的疾風輕騎!
而他們的目標,顯然就是……
閻柔擦了一把冷汗,顧不得慶幸自己運氣好,趕忙撥轉馬頭,直直的向北逃去。
青州軍要趕盡殺絕,難樓他們死定了,而鮮于輔那邊也不見得就安全。青州的騎兵的確都來東征了,但幽州軍的殘部還有好幾千人呢!這些人可都是上馬就能開弓的壯士!
閻柔揮起馬鞭、馬刺,拼命抽打著戰馬,抱頭鼠竄,因為他知道,對他來說,這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