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現實與理想

  江小白說的話葉衛國不是沒想過，當他一開腔的時候他皺眉頭就是覺得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愣頭青，說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這簡直是堵死了他從政的道路。

  但是聽完他那番話以後，理智就失去優勢。能夠這麼深入淺出的跟一幫子社會人精探討並且拿出超出現有認知的分析，這是孩子能做到的事嗎？等他長大了那還了得？

  這樣的江小白要是真的投身政界，葉衛國覺得說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都是對這個孩子的褻瀆，應該是是耀眼才對。

  但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幹。老爺子這麼多年下來難道就不知道這裡面的潛規則？那不現實！他知道這裡面的坑坑窪窪，漩渦陷阱，所以就更珍惜他這上午一番話的赤子之心。但是轉念想想，江小白說的有道理啊。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一腔抱負激情滿懷，但是面對現實不得不妥協。周旋，退步，隱忍，蟄伏……經歷了多少才混到現在一市一把手退休。

  他跟楚家老太爺沒法比，人家是走過長征的紅小鬼，但他這種建國以後才上學的能夠有今天也不是一路順風順水，那也是見過腥風血雨一路廝殺才有的今天。

  江小白會像他一樣嗎？葉衛國想想就有點捨不得。

  他看中江小白的就是這種一往無前的信念和敢作敢為敢為天下先的精神頭，要是跟自己一樣不得不妥協，不得不改變自己，那還是他想要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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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的成熟是需要付出代價，但是成熟真的就好嗎？就真的是我們想要的？葉衛國覺得自己有點過於理想化了，和現實相比，理想的國度只是夢中的影子，是幻想中的存在。

  要是江小白變了，圓滑了，世故了，那讓他從政是造福百姓還是糊弄百姓可就兩說了。

  葉亦竹過來蹲下沏茶，比起江小白那種笨拙多了些行雲流水的賞心悅目。這個孫女雖然不是從小一直在身邊，但是培養一直都沒有鬆懈。跟江小白這种放養教育相比，葉亦竹接受的算是精英教育，但依然避免不了被人家這种放養模式下的孩子連盆端走，老爺子都不知道以前的做法到底對還是不對……

  揮揮手，讓兩個孩子一邊玩去，老爺子好像是眯著眼睛在養神，實際上心裡一點都不平靜。

  在他沒有退休之前，他行事是很果斷的，在青山的班子裡，可以說是說一不二，無人會忤逆他的想法和意見。但是實際驗證下來，有的正確，有的失誤。用安慰自己的話來說人無完人，可他心裡是有計較的，要不是因為以前他沒有掌控力的時候受到了太多挫折，他也不會在很多事上一意孤行。

  也曾經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孫女這麼大了，歲月就是一場沒有回頭路的修行，成敗都是一種風景。

  老爺子圍著茶香昏昏欲睡，耳邊傳來的是兩個孩子的竊竊私語，心裡想的卻是往昔的崢嶸歲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沉沉睡去。

  王姨回來的時候看到老爺子躺在沙發上睡覺覺得挺意外的，趕緊進屋幫他拿了毛毯蓋上，可見到老人嘴角留下一絲口水時覺得不對勁，連忙喊江小白過來。

  「小白，爺爺什麼時候睡著的？」王姨剛才喊了老爺子兩聲沒有得到回應，就有點心驚。

  看了眼時鐘，江小白還是有印象的，「睡了有十分鐘了，剛才還說話呢。」

  江小白看王姨的神態覺得有點不對勁，馬上走過去，喊葉衛國兩聲沒有答應，伸手探了下鼻息。

  鼻息還是很穩定，但是卻睡的很沉的樣子。

  一個念頭瞬間閃現在江小白腦海中，他隨手掏出手機，撥通了120……

  救護車來的很快，畢竟這裡是市委大院，所有設施都完備的很，加上重視程度有關，幾分鐘就到了。

  簡單的診斷了下，就跟江小白預想的一樣，老爺子中風了。

  葉亦竹有點慌，給楚薇打電話的時候眼淚都止不住。可畢竟是葉亦竹，是集楚家和葉家雙方培養出來的天之驕女，即便是遇到這種事也沒有亂了方寸，找證件，準備錢，算是條理清晰。

  江小白一直跟著，直到老爺子搶救過來人都清醒了也沒有離開。

  葉衛國這次中風其實有點偶然，因為江小白的事他神經鬆懈有點關係，另外一方面工作節奏變化的不適應也有關。

  一直的緊張忙碌到現在有事的時候才通知一聲顯然差距明顯，對於他這種工作狂人，這種一下子不被需要的感覺有多麼失落一般人是很難體會到的。

  人雖然清醒了，但是後遺症還在，半面身子有點不聽使喚，說話也不太清晰。不過醫生說因為送醫比較及時，應該很快就能恢復。即便達不到沒有發病前的狀態也不會對生活有什麼影響。

  楚薇一時間回不來，但是楚家老爺子得到信息後打來電話，他已經安排了自己的專門保健醫生在來的路上，準備情況穩定下來以後把親家接到北戴河去療養。那裡的醫療條件和醫護水平顯然不是青山能夠比擬的，這也算是他能盡的一點心意。

  王姨中午飯都沒做，老爺子病了她也沒有心思給江小白準備什麼大餐了，只是給葉衛國煮了點湯帶過來，由葉亦竹在一邊用湯勺一點點餵爺爺。

  江小白在一邊手拿紙巾隨時給老爺子嘴角溢出的湯擦掉，看著幾個小時以前還走路虎虎生風說話咬釘截鐵的老爺子現在躺在這裡只能被伺候，他心裡不由得有種世事無常的感慨。

  老爸在後世臥病在床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樣，十幾年後他不過才五十幾歲啊。自打他重生以來，每隔一段時間就安排家人體檢，主要是怕風險和意外。

  上一世老爺子不知道有沒有得過中風，但凡事不可逆，已經發生的事預防也來不及。他現在只希望老爺子能夠平安度過風險期，恢復的越來越好。

  葉楓人在國外，老爺子現在已經穩定下來，就沒有必要非得告訴他，人回不來光著急一點用都沒有。不光是江小白這麼想，連老爺子也是這個意思。

  雖然話說的不利索，但是仔細聽還能分辨他的意思。讓楚薇也別回來了，等趕上放假去北戴河還能連帶著一起看楚老爺子。

  等葉衛國喝過湯以後再次睡著，葉亦竹跟江小白來到醫院走廊的盡頭，從窗子裡看即將落山的夕陽把西方映襯的由濃到淡的橘色，連帶著房頂街道上的白雪都映襯上一層暖暖的色彩。

  頭枕著江小白的肩窩，葉亦竹精緻的臉蛋略顯疲憊，挽著江小白胳膊的小手揉搓著他衣袖，顯示著內心的不安。

  江小白在她手背上拍拍，把她微涼的手指握在掌心，「規勸的話有很多，誰都會說，我不會比別人說的更好聽。但是我可以陪著你，願意參與到你所有的生活中的每一秒。不管是開學還是悲傷，我希望我的身影永不缺席……」

  葉亦竹輕輕嗯了一聲，抱緊了他的手臂，好像這樣就能給自己多一分力量的支持。

  「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學物理嗎？和宇宙相比，我們是渺小的，卑微的。相比星辰漫長的發展歷程，我們連塵埃都算不上。我們不知道幾十億年中有沒有其他文明，不知道恐龍滅絕是不是跟我們猜想的一樣，甚至不知道外星人是否存在。但是我們一代又一代人卻一直在探索和努力著，試圖解開一些我們未知的真相。這種過程很迷人，讓我忍不住參與其中。」葉亦竹近乎呢喃著，「如果通往夢想的路是一道天梯，我們甚至連一塊磚的作用都起不到，但哪怕能做一塊磚里的塵埃，都是為人類距離夢想更進一步做出了貢獻。」

  聽了葉亦竹的話，江小白覺得自己跟她相比有點浪費人生的嫌疑。自己選擇學歷史，就像是跟老爺子說的那樣，簡單，畢業容易。在他腦子裡滿是金錢和支配慾，除了親人和在乎的戀人朋友以外，甚至不能在他心裡留下些許痕跡。

  可能之前他也是有過理想的，只不過被現實撞擊的支離破碎，到現在連拼湊在一起都無法還原當時的樣子。

  在他糾結於葉亦竹還是歐陽楠的時候，在他把手伸嚮慕容曉冉清晰聽到她壓抑的喘息的時候，在他因為攫取了巨額財富沾沾自喜的時候，別人在做什麼呢？

  撿起一個空塑料瓶踩扁放到編織袋中；開著挖掘機剷平一片小山包；磨平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傳授知識；在演算紙上寫下一段可能代表進步的公式；盯著夜空中一閃而逝的流星計算它的軌跡……

  每個人都比自己活的真實，活的有目標和方向，活的更加純粹……

  摟著葉亦竹的肩膀，罕見的沒有一絲邪念，江小白聞著她髮際間傳來的陣陣幽香，「不管如何，我都願意陪著你一起去追尋你求知的腳步，希望能夠見證奇蹟發生了那一刻。現實是攪拌機，被它磨平了稜角就會回歸平庸，我願意當你的保護層，就算是身碎骨爛也護你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