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倉頡(上)
2024-06-01 16:57:06
作者: 徐公子勝治
虎娃目瞪口呆道:「您當眾踩死了國君,還能實現願望?」
中年人招了招手,宮嫄又遞過來一杯酒,雙手卻忍不住有點打顫。中年人邊飲酒邊答道:「國君死前曾有遺命,我從他的屍體上踩過去,鄭室巴國便兌現承諾。當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死了,新君也得完成遺命,否則怎能繼承君位?」
這時虎娃突然直起了身子,又行禮叩拜道:「拜見倉煞前輩,說了大半夜的話,此時才知,您就是名震巴原的倉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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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原七煞中的「倉煞」,據說是來歷最為神秘的一位,還有傳言他並非巴原人士,而是和巴國的先祖一樣,來自巴原之外遙遠的世界。他是五十多年前突然出現的,當時孤身一人行遍巴原列國,本不為民眾所知,卻因一腳踩死了一位國君而名震巴原。
山神向虎娃所介紹的情況中,巴原上近百年來所發生的事情並不多,但重點就提到了這件事。而且山神還講了更多的內情,那位國君嗜酒如命、喜怒無常,而且性情殘忍,不僅國中平民甚至朝中諸大人與宗室族人都多受其殘害。眾人已在密謀,想將他除掉並扶新君上位。
不料這時卻有人插了一「腳」,便是倉煞,竟將這位國君當眾踩死了。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據世人所傳,是這位國君自己請求倉煞踩死他的。
山神當年對虎娃講這件事的時候,還提醒與告誡虎娃,將來在巴原上會有機會接觸到酒這種東西,但千萬莫要嗜酒貪杯,更不能放縱自己養成惡習。
中年人既然說出了這件往事,那他的身份便是倉煞無疑了,看其形容也就四旬左右,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巴原。據說此人其後幾年曾出現在巴原各地,再然後便沒有了消息,不料今天又見到了他,而虎娃正與他一起喝酒呢!
中年人擺手道:「莫要叫我倉煞前輩,倉煞非我自稱,巴原七煞這種名號,也來得莫名其妙,你可以叫我倉頡。」
虎娃立即改口道:「倉頡先生,那位國君到底答應了你什麼事,後來又反悔了?」山神雖介紹過倉煞的成名之事,但也不太清楚他究竟對國君提出了什麼要求,事後鄭室巴國中也沒有人再詳細提起。
倉頡答道:「其實我什麼東西都不要他的,只是讓他將國中歷代所珍藏的器物都拿出來,一件不少的讓我好好看一遍。……可能是有些器物太過珍貴,他不想讓人知曉國中有此秘藏,或者是怕我起了貪占之心、欲開口索取或強奪,竟託言鬼神之事而毀諾。既然以鬼神為藉口,早先就不該答應!」
虎娃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倉頡要看那些器物,自然是為了觀摩上面留的各種紋刻。
國中珍藏的重器,要麼是難得一見的法寶或神器,要麼是歷代祭神所用的禮器,越是珍貴的器物,上面越可能留下古時的紋刻。人們相信那是神靈的昭示,不可輕易示人,所以國君以鬼神為藉口反悔,不料碰見的人卻是倉頡。
而那位國君竟敢對倉頡說那樣的話,那天肯定是喝多了!
虎娃又舉杯道:「倉頡先生,我再敬您!」
倉頡與虎娃喝酒,卻見宮嫄半天都沒敢說話,就連倒酒時手都有點哆嗦,他便又和聲細語地問道:「宮嫄,你知我的身份,卻不知當年的這件事嗎?」
宮嫄聲音也有點發顫:「父君只是吩咐我隨侍您左右,不要違逆您的意思、要拜在您的門下得到指點。……我並不清楚您當年之事,五十前,連我父君都尚未出生呢。」
倉頡嘆了一口氣道:「他身為國君,當然不會告訴你我踩死過另一位國君。五十年前的往事,如今已少有人知曉,巴原上也只留下了倉煞之名。但你也別害怕,我踩死的那位並非相室巴國之君,而是與相室國接壤的鄭室巴國之君。」
然後他轉過身來又看著虎娃道:「小先生,你倒是來歷不凡啊,竟能知道我的往事。你的尊長告訴你此事之時,還說了些什麼?」
虎娃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答道:「尊長還告訴我,行走巴原時,莫要嗜酒貪杯。……倉頡先生,您看我是不是應該少喝點呢?」
倉頡讓他給逗笑了:「以你的修為,若不想醉,便不會真的醉。醉人亂性者,非酒也。今天就這麼一壇酒,我們將它喝完,便不喝更多了。」
既然倉頡前輩發話了,虎娃就陪他繼續喝吧,只有這麼一罈子酒嘛,好像也不算多。他卻不清楚兩個人在一夜之間就喝完一壇這樣的酒,在相室國中是非常奢侈之事,國君也不能經常這麼幹啊,反正虎娃也沒想經常喝。
虎娃今天很開心,簡直有一種做夢般的感覺,就這麼遇到了傳說中的倉煞,而且還在一起飲酒談文,實在是眼界大開。
一邊喝酒一邊接著烤肉吃,方才大家只顧著說話,已經半天沒好好吃肉了。盤瓠又開始呼哧呼哧啃了起來,撒上調料的駮馬肉滋味太鮮美了!干吃肉還有點不過癮,它也聽懂了虎娃和倉頡今夜要把一壇酒喝光的談話,忍不住看著酒罈露出一副饞相。
倉頡笑著一指盤瓠道:「小先生,你的這條靈犬,好像也想喝酒啊?今日它既與你一起出手,你為何不讓它一起喝酒呢?」
虎娃:「它也能喝您的酒?」
倉頡反問道:「為何不能喝,不是連肉也一起吃了嗎?候岡是自己不喝,而這頭靈犬可是很想喝呀,你也不能欺負人家不會說話吧?」
虎娃轉身問盤瓠道:「你很想喝酒嗎?」
盤瓠的狗腦袋點得如小雞啄蟲一般,兩隻耳朵也上下晃動著,那神情仿佛在說:「我當然想喝了,聞著酒香都饞半夜了。……眼看你們要把一罈子酒都喝光了,怎麼也不給我留點?……你放心,我不會喝多的,就算喝多了也不會闖禍。」
總之這條狗的神情很精彩,虎娃笑道:「那你就喝吧,反正倉頡前輩已經允許了,自己倒酒。」
倉頡卻擺手道:「今日明明有侍酒之人,怎麼能讓這頭靈犬自己倒酒呢?……宮嫄,快給靈犬敬酒,像方才對待小先生那樣,向它行禮並道歉賠罪!」
不僅宮嫄愣住了,就連遠處樹林中所有的軍士以及衛士們也都驚呆了。他們也是剛剛清楚這位中年人的身份,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此刻卻聽見倉煞先生提出了如此過分的要求,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在倉頡面前一直非常恭順乖巧的宮嫄,此刻卻沒有動,咬著嘴唇小臉煞白,眼淚汪汪的看向倉頡道:「先生,您怎能讓我向一條狗行禮敬酒?」
倉煞看著她,面無表情地答道:「我對你父君說過,絕不會讓你做不該做的事情。偏偏我們吃掉的這頭駮馬,差點撞死了一位老漢,幸虧被這條狗所阻止,才不至於釀成大禍。駮馬去追這條狗,你趕到時明明看見了,還在嘻笑呼喝,讓它將這條狗獵殺,你要吃狗肉。
你縱容孽畜都要殺它吃肉了,起因只不過是它阻止了你家的畜生傷人。在我看來,讓你行大禮下拜乞罪、悔過敬酒,也沒什麼不應該的。」
宮嫄的身子在發抖,看了盤瓠一眼,淚珠已經掉了下來,卻怎麼樣也端不起那杯酒。倉頡說的話不好反駁,但她畢竟是國君之女,當著那麼多軍陣戰士還有衛隊的面,怎能向一條狗行禮敬酒?
假如她當眾做了這樣的事,必被國人恥笑,甚至有可能永遠都抬不起頭來。就連國君都會震怒——自己的女兒竟會這麼丟人!恐怕也將不再寵愛她。
宮嫄這個樣子實在太可憐了,虎娃皺著眉頭本想說什麼。此刻這個要求,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君女的身份實在是無法答應的,這種羞辱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過分。
可虎娃又突然想起倉頡對宮嫄說的話:「我不會讓你做不該做的事。」而這句話倉頡早已說過了,此刻再次強調,顯然是有用意的,於是他就不再多嘴。
宮嫄眼淚汪汪地看著倉頡道:「先生,父君有吩咐,我不得違逆您的意願。悔過認罪可以,但向一條狗行禮敬酒之事,我卻做不出來。因為我並不是代表自己,也代表了國君的尊嚴,您可以不在乎這些,我卻不能不在乎。先生若想責罰,能否換一種方式?」
盤瓠歪著腦袋看了宮嫄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
倉頡今天已經喝了不少酒,遠處樹林中的軍士們甚至懷疑這位前輩是不是喝多了,竟然當眾讓君女這麼做?但一旁的虎娃卻看得清楚,倉頡此刻說話時,眼神中並無半點醉意。
這位前輩又微微點了點頭道:「你父君吩咐你,不可違逆我的意思,但我卻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我此刻只是提出一個要求,至於你做與不做,全憑自願,我亦不會再責罰於你。」
垂淚的宮嫄如釋重負般向倉頡行禮道:「多謝先生!宮嫄真的不能亦不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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