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她不想活了

  那天是林佘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她還那么小，甚至都沒有發育完全，她還記得那天出逃又被抓回去的時候，她的娘親摟著她說：「你別擔心，你進去之後就是清倌人，不用接客的，只要給客人彈彈琴就好。」

  她哭得頭腦發昏，抽抽噎噎的抬眼看向娘親，昏黃的燈光下，娘親的臉都有些模糊了。

  「真的嗎？如果他們要逼我怎麼辦？」她哽咽道。

  她爹就在一旁幫腔，說他們要是敢逼你，你還有爹娘給你撐腰呢。

  爹娘幾乎是從來沒有對她這麼和顏悅色過，哪怕只是短暫而虛偽的夢境，她也選擇了相信，她乖乖的點頭，乖乖的睡下了，然而卻在半夜醒來時，看見爹娘正數著碎銀子，她知道那是她的賣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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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很開心，她很少看到他們這麼開心的時候，爹把那一袋子碎銀子倒出來，挨個的放在牙齒上輕咬，驗證了每一個都是真的之後，更是喜笑顏看。

  娘的聲音很溫柔，她說：「現在就好了，有了這些銀子，大寶二寶就都能上學了，男孩子還是要多讀些書，我聽外面的人，說，讀了書的人便識天地，多讀些書，封侯拜相的指望也能有！」

  封侯拜相？

  大寶和二寶，分別是她的哥哥和她的弟弟，哥哥是大寶，弟弟是二寶，唯獨她什麼都不是。

  她還記得有一次，父母去鎮上買了肉餅，父母買了四個，她想著總能有自己一個的，結果也並沒有，她到現在為止都記得，麵餅是微微黃色的，裹在油紙包里，被熱氣熏得鼓鼓的，麵食的香味和豬油的葷香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一股獨有的香氣。

  她垂涎欲滴，卻看見爹、娘、大寶、二寶，每個人各一個，吃的滿嘴流油，她在一旁咽著口水，終於鼓起勇氣說想吃，卻被爹粗暴的打斷了她想說的話，「姑娘家家，吃什麼吃！」

  那一個晚上，她想起了當年那個想吃卻沒有吃到的餅。

  後來，她和柳絮一起被送往萬香樓，這時她心裡還是有一絲希望的，總想著說不定爹娘這回沒有騙她，說是清倌人就真的是清倌人呢？

  結果，她又被騙了。

  鴇母告訴她，所謂的清倌人根本就不存在，青樓里的姑娘，哪來的賣藝不賣身呢？都進了這種地方，難道還有的選嗎？

  若說是真的有所謂的清倌人，那也是年紀太小了沒人點，如果生的漂亮，便將她的初次賣一個大價錢。

  很可惜，柳絮和林佘都沒能成為例外的人，她們進了萬香樓之後不久，只簡單學了一點彈琴便開始接客了，但其實說是彈琴，也不過是隨便撥一撥琴弦，勉強發出幾個音，便說是琴聲了。

  那時候林佘和柳絮就經常說，這世道，女子的命為什麼就這麼苦呢？

  不過雖然是賣了身，但林佘和柳絮到底是年輕，生意不錯，鴇母相對來講是個好人，吃穿上沒虧待過他們，只是青樓女子在哪裡都被人看不起，她們的銀子也花不出去，便都接濟給了日子過得不好的江萍。

  一開始的時候，林佘和柳絮的父母還來向她們討錢，說她們兩個現在日子過好了就不管弟弟了嗎，將來弟弟日子封侯拜相的時候，讓她們走著瞧！

  柳絮心腸比林佘軟些，當真給過兩次錢，但沒想到爹娘的胃口居然是越來越大的，一會兒說這個病了一會兒說那個病了，簡直就是個無底洞，柳絮也不傻，就再也沒給過銀子了。

  她們把銀子給了江萍，江萍便想著，把這些銀子全部存起來，等存到了，便給她們贖身。

  賤藉的規定是不能自贖，但是能給銀子，讓旁人來贖身。

  只是女子當然不能贖女子，得是男子，以娶她們為妻妾為由，才能贖身。

  江萍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辦不到，便找到了平安村裡的一個書生，這書生名叫周川，周川……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不過也的確幸運的是，他是個男孩子。

  他是被周家的人從外面抱來的，說是個棄嬰，但江萍說他其實是被拐來的。

  周家人在周川四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但說到底他已經四五歲了，一個孩子靠著接濟和努力，也是能平平安安過日子的，他比江萍稍微大一點，兩個人本來是沒什麼情愫的，直到林佘和柳絮進了萬香樓後，江萍想拜託他幫忙贖身，兩個人聯繫上了，一來二去的，才算是真的愛上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周川也試過帶江萍逃跑，但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祭品，伴隨著她的年齡越來越大，村裡的人也對她的行蹤越來越警惕。

  最終，江萍求了自己的娘親，讓她放自己走，還給家裡留了許多銀子，娘親比父親心軟，更何況當初受過新娘祭的她，背上至今都有一道恐怖的燒傷疤痕，她怕觸怒上天，但一方面其實也打心底里覺得，一個村子窮，難道是殺了一個女孩子就能解決的嗎？

  於是，在江萍及笄，要被獻祭的前半個月，她偷偷放跑了江萍，江萍一跑，同時周川立馬離開平安村，往京城去了。

  江萍一走，整個村子都炸開了鍋，眾人都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沒頭蒼蠅到處亂找，就在這時，是江康——江萍的親哥哥站了出來，說是親娘把江萍給放走的，還說周川已經往京城去了，怕是要告發他們。

  第二個消息甚至比第一個更可怕，對平安村的人來說，之前官府來查抄過一次，然後他們三位老人直接自焚明志，才阻擋了官兵。

  這一次，又能怎麼辦？

  村子裡的人開始兵分兩路，一路到處尋找江萍，另一路則遠赴京城，去追殺周川。

  而江萍其實也並沒有跑出去，沒有出城公文，她也出不去利州城，只能藏在萬香樓里。

  她和柳絮住在一起，柳絮那裡很安全——因為她得了花柳，從此都不需要接客了，並且，也沒有人會再到她這裡來，萬香樓的鴇母給了她一間小屋子，還給她買了一些藥，要她自己煎藥吃，但其實柳絮已經存了死志，她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