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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臉上的燥熱

2024-05-31 22:13:09 作者: 再戰一回

  日本人瘋了!

  他們不光封鎖了由憲兵隊至馬迭爾周遭的所有街道,還在逐家逐戶的搜查。

  哐、哐、哐!

  

  「開門!」

  「開門!」

  「所有人,通通打開房門,配合檢查!」

  叫罵聲,呼喊聲,未曾間斷,偌大的區域這群日本人真就從白天查到了黑夜,天都黑了,還一個個拎著電棒在逐戶搜索呢。

  此刻。

  嗖!

  一道人影打牆頭飛入小院,在落下的瞬間,牆頭上竟然又蹲了個人,那人也一併跳下,院落內才陷入一片安靜。

  是廚師和老許,這倆人竟然在萬軍從中,愣是打水塔處闖了回來,還沒驚動任何人。

  院內聲音剛剛傳出,四寶子拎著槍就走過來了,一見老許,立即關上了槍械保險,喊了聲:「爺,還沒吃飯呢吧?」

  許銳鋒當即問道:「人呢?」

  四寶子一指:「屋裡。」

  老許都沒再多說一句,轉身進入了房間。

  房間內,昏黃的燈泡閃爍著,炕上,94號、白靈分別坐在炕桌的一側,那個年輕人正對著剛烤熟的地瓜狼吞虎咽。許銳鋒過去一把就拎起了那人的脖領子,瞪著眼睛:「你們有病啊?」

  「看不出來這是個陷阱!」

  小年輕剛開始的確停了一下,而後繼續咀嚼,根本不拾這茬。

  白靈補充了一句:「這都一天了,給飯就吃、給水就喝,除了一個字不說,吃喝拉撒睡,什麼都不耽誤。」

  許銳鋒看著這個小年輕再問道:「誰讓你們這麼幹的?」

  94號一撇嘴:「算上你問的那句,一共問了48遍了。」

  可許銳鋒下句話,立即讓小年輕瞪起了眼睛:「是不是楊慶昀?」

  那一瞬間,他猛的一下抬起頭,瞪著老許說什麼也不肯挪開目光。

  「不用跟我裝啞巴,我在憲兵隊門口瞧見楊慶昀了,這小子轉身走的時候,決絕的像是順手扔掉了一塊抹布,你們這群孩子,全都讓人給蒙了。」

  「你放屁!」

  他一張嘴,嘴裡的地瓜沫子亂飛,噴的到處都是。

  「你是不是覺著自己是英雄?覺著自己為國為民,這次犧牲意義大了,沒準就能阻止了日本子進軍的腳步?」

  「都是胡扯!」

  「我比你了解楊慶昀,因為我見過他在日本人漫山遍野撲上來時,那雙眼中祈求能活下去的目光,我親眼見過!」

  小年輕一把推開了許銳鋒,在炕上站起來喊道:「你放屁!!!!」

  許銳鋒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用不用再大點聲?或者我門兒打開,讓你到日本子眼皮子底下喊去?」

  他不說話,氣呼呼的一屁股坐在炕席上,扭頭問道:「你,你們,到底是誰?」

  「許銳鋒!」

  他的一句話,已經等同於身份驗證,眼前這些人再也不需要自我介紹了,可,老許的話還沒說完。

  「你不用說自己是誰,我也知道。」

  「打南邊來的,對不對?」

  「跟著楊慶昀一塊來的哈爾濱,沒錯吧?」

  「你們上司用楊慶昀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有過敵後作戰經驗,因為這個楊慶昀是去年打北滿逃出去那伙人當中的一個,曾經的上司尚坤,是跟日本人在奉天戰鬥過的老牌特工。」

  他緊盯著許銳鋒,一字一句的問道:「你真是許銳鋒?」

  「如假包換!」

  當白靈給出了這樣的答覆,換來的卻是這名小伙的暴怒,他蹦著高竄過來,將手裡的地瓜扔掉直接掐下了許銳鋒的脖子:「你個漢奸,我整死你!」

  老許抓住其單臂扛在肩頭,一個轉身——啪!

  直接把人摔在了地上。

  許銳鋒總算找到出氣筒了,這一摔,用上了畢生所學,轉身間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差點沒給這死裡逃生的傢伙摔背過氣去。緊接著,那隻穿著布鞋的腳踩踏在了對方臉上,惡狠狠的說道:「你最好問問楊慶昀,他當初是怎麼逃出北滿的,還我是漢奸,我要是漢奸,尚坤、楊慶昀,包括你們在北滿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誰也逃不出去!」

  「可你在報紙上向日本人投降了!」

  許銳鋒氣的,挪開腳說道:「馬占三也向日本人投降了,他是不是漢奸?」

  「小兔崽子,就你那點人生閱歷還指責這個指責那個的,你是不是覺著自己可能耐了?那怎麼沒奔著日本人的槍口衝過去呢?怎麼知道按照我們用狙、擊、槍給你指的道跑呢?」

  「唉,小子,你要是真有那個尿,自己拎一把槍跟老子當年在北滿老林子裡一樣,衝著日本人成群結隊的地方跑啊?我保證一梭子下去就能回本,只要還有命上第二個彈夾,全他媽是賺的,你去不去?」

  啪。

  許銳鋒把肩膀上的槍卸下來扔到了他面前問道:「去不去啊!」

  四寶子冷哼了一聲:「我現在就給你開門。」

  沉默。

  他看著地面上的槍把牙咬的咯嘣嘣直響,卻始終沒能伸出手去。

  下一秒,許銳鋒伸手抓著他的後脊樑將人拽了起來,語氣才稍有緩和道:「我知道你不是慫,敢和日本人玩命的,沒有慫人,我也知道你不想去死是因為你的命,是一起衝進去那麼多同伴救回來的。」

  「你可怎麼就不想想,你口口聲聲稱之為漢奸的我,當時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情況?」

  「剛才我罵你的時候,是不是特別想死?」

  許銳鋒伸手指著自己說道:「我,你嘴裡那個漢奸,曾經在北滿的憲兵隊裡讓人打的連死的力氣都沒有!」

  「小王八羔子,你說老子是屠夫、是劊子手、是殺手、是綠林,我都認,唯獨那兩個字,我不認!」

  「不信,你自己走出這道門試試,只要你能在憲兵隊咬住了牙,什麼都不說,今兒我說的一切,都是放屁。」

  四寶子沒見過許銳鋒這麼失態、白靈也沒見過,在他們眼裡,許銳鋒始終是個話不多,卻渾身本事的人。今天,他們才知道老許身上一直壓抑著的情緒竟然還在北滿,他依然在意著那已經成為過去的付出。

  那是綠林好漢一輩子的名聲,現而今,已經無法挽回了。

  許銳鋒將眼前這個年輕人重新摁回到了剛才的位置上,又將那半塊地瓜塞回到他手中說道:「聽個故事吧。」

  那一刻,許銳鋒衝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將自己所有的心路歷程全講了出來,他得找個人說說,得找個人論論,起碼得找個人證明一下自己到底扛了這麼久是不是白扛了。

  當他說到在憲兵隊見著了繡娘,老疙瘩流淚了,哪怕他在極力眨眼想要將淚水負著到睫毛上;當他聽到繡娘的臨終囑託,鼻涕流了下來,那情感宛如不受控制一般。

  他想起了那個夜晚。

  那天,領導帶著他們去平日裡絕對不允許踏足的地方喝酒,兄弟們一個個進去尋歡,等全完事了,領導才說出了關於三木審訊的事。

  他說:「這次,有來無回。」

  他說:「可咱們不去,以後這幫日本子就得騎在咱們脖頸子上拉屎,還他媽拉的是痢疾!」

  他說:「我算頭一個,老子就算是死在憲兵隊裡,也得抓個日本子生生掰下他兩顆牙來,就為告訴他們中國還有硬骨頭,他們未准吃得下!!」

  在當時的氛圍下,什麼性命,什麼明天,全都不重要了。身為中國人,身為中國軍人,能用殘軀去印證一段英雄悲歌,這是多少熱血男兒當兵的榮耀,軍人,求的不就是一個馬革裹屍還麼?

  這些被挑選出來的,沒有任何一人認慫。

  當天夜裡他們抱著槍睡的,睡著以前探討的還是戰術問題,誰在前、誰在後,誰個子高點,誰個子矮點。可誰能想到衝進去以後,老百姓的關注點竟然不在三木有沒有死身上,而是盼望著他們當中能不能有人活著逃出來啊!

  老疙瘩逃出來了,他原本是準備和當初的許銳鋒一樣,死在日本人手裡,和那群小矮子們以命換命的。

  所以當許銳鋒講出自己這段經歷的時候,他才會感同身受,才能體會到那種委屈。

  他真想大喊一聲:「老子不慫!」

  「老子已經準備去死了,只是暫時不能而已!」

  問題在於,你去沖誰說?

  戰爭就擺在眼前,日本人就在家裡的門廳,再往裡就要登堂入室了,你還有工夫說誰對誰錯麼?

  老疙瘩一張臉燥熱的難以抑制,他記著好像自己還和那些同伴埋汰過這位東北坐地炮,現在想起來,這許銳鋒得承受了多少無處訴說的委屈。

  許銳鋒把自己的過去說完了,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說道:「該說的,我說完了。」

  「不該救你,我也救了。」

  「因為救了你,徹底激怒了日本子,眼下日本人正在大搜索,瞧這樣,應該不把人搜出來不會罷休。」

  「我現在就問你一句,那楊慶昀來東北幹什麼,為什麼虎了吧唧明明知道憲兵隊內是個陷阱,還讓你們的往裡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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