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比一比殺人誅心

  李顓永遠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在自家宮裡跑出御駕親征的感覺。

  他前面有十三領著，左右圍著武衙吏，後頭跟著一群羽林衛，浩浩蕩蕩的往寧坤宮——自家老婆那兒沖。

  黑天，殘月，細雪，凜風，一切都顯得那麼晦暗，連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壓抑。

  「怎麼這麼遠！」他喘息著抱怨。

  沒人回答他，畢竟張口只能吐槽，他過去坐著御輦被人抬著去找老婆的時候，可從沒聽他嫌棄後宮遠。

  李顓也不想得到回答，他只是想共情一下周圍一臉疲憊的屬下，但顯然失敗了，於是他也陰著臉閉上嘴，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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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其他鎖門自保的宮殿，寧坤宮倒是出乎意料的燈火通明。待看到那兒的暖光，所有人都精神一震，不顧疲憊加快腳步跑了過去，剛到宮院外，就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

  李顓雙眼一紅，怒火直冒的要埋頭猛衝，被左右武衙吏滿頭冷汗的拉住，李顓喝道：「放肆！」

  「皇上冷靜！皇上！先看清形勢再說！」

  此時宮門本就大開著，裡面守著兩個隱龍衛，看到他們一行還沒反應過來，前頭的十三已經一邊一個幹掉，徑直走了進去。後面的人連忙跟上，一看到裡面的情況，都愣了一下。

  寧坤宮的形勢之詭譎，比之前御書房不遑多讓。

  皇后母子、苗奇威一行和屠青蓮，正呈三角之勢對峙著。

  年輕的皇后嚴氏正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身邊僅有四五個宮人守著，樣子俱都很狼狽。

  他們的前面躺著四具隱龍衛的屍體，居然沒有羽林衛在場。離他們近一些的是苗奇威一行，他們少了兩個人，都站在階下，看那衣衫凌亂，血跡斑斑的樣子，顯然也經過一場惡戰。

  而離他們最遠，又離宮門最近的，則是帶了六個隱龍衛的屠青蓮。他倒是最老神在在的那個，只不過本來悠閒的姿態，在看到十三時，瞬間消失。在看到十三身後的李顓時，更是直接眯起了眼，全身都開始釋放寒氣。

  「十三，你可太讓為師失望了，這秘閣的火還沒燒完，你就過來了，心烈在你這兒，原來就這麼點分量嗎？」

  十三死死的盯著他，卻沒有回答。就在此時，一聲悽厲的哭聲響起：「皇上！」

  竟然是皇后嚴氏看到李顓，激動的探過身來，此時人們才看清，她居然一直拿著一把簪子對著自己的脖子，竟是在拿自己的命威脅著兩撥人！

  「皇上！你終於來了！臣妾等得好苦啊！」她哭得聲淚俱下。

  李顓與嚴氏也是少年夫妻，雖然利益多於情誼，有了兒子以後自然還是把這個妻子掛在了心上，此時也悲喜交加：「朕來了！你，你們都還好吧！」

  「都好，臣妾和孩子都好！」嚴氏點著頭，手卻不放鬆，「皇上！恕臣妾愚鈍，難辨敵我，只能出此下策！若臣妾有個萬一，孩子就交給皇上了！」

  「休得胡說！放下簪子！」李顓怒道，「朕已查明是屠青蓮與獻王勾結，你眼前這些乃忠義之士，你可放心依靠！」

  「是，是嗎……」嚴氏遲疑了一下，期期艾艾的望向了苗奇威一眾。

  苗奇威幾個一臉無奈，甚至有些鬱憤，但還是朝皇后的方向試探著靠近了一步，皇后幾人縮了縮，卻再沒有過激之舉。

  這樣看來，之前的情況也大致可以猜到了。

  屠青蓮一開始派了幾個隱龍衛來保護皇后和皇長子，美其名曰是羽林衛跟著獻王造反。這於皇族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怎知突然衝進來一群不認識的人，二話不說就開始砍隱龍衛，即便他們沒有絲毫攻擊皇后母子的動作，但於皇后而言，他們卻是將皇家護衛殺死的陌生人。

  此時皇長子剛出生，大統有了新氣象，正是朝廷風雲詭譎的時候，難免有人想拿皇長子做文章，無論為國母還是為生母，她都不得不多想一層，多提防一層。於是不管苗奇威和後來的屠青蓮怎麼說，乾脆誰都不信，拿自己的命與兩邊對峙起來。

  非常聰明又決絕的做法，堪為國母。

  雖然嘴上呵斥著讓人放下簪子，但李顓的神色卻是帶了點欣慰的。

  「哎，這可如何是好。」旁邊，屠青蓮幽幽開口，「你們是真的，不知好歹啊。」

  「屠青蓮，朕勸你不要掙扎了，朕已經將這皇宮的控制權奪了回來，你再無翻身的餘地，還是乖乖伏誅，朕賜你個全屍！」李顓身邊站著十三，氣勢大盛，冷冷的說道。

  「皇上，臣還以為你已經長大了，卻不想，還是那麼天真啊。」屠十三居然笑起來，「你來的時候，沒有看到秘閣的火嗎？」

  「什麼？」李顓神色一緊，所有人當即散開，雖然十三沒說，但他們已經聽當時在場的羽林衛說了秘閣中發生的事，此時紛紛開始看疑似炸藥的東西。

  「別找了，臣可捨不得傷著皇長子殿下，況且，老是用火藥，一點意思也沒有。」屠青蓮的聲音低柔，近乎輕喃，看起來毫無攻擊性，可他揮動摺扇的動作，卻殺意昂然。

  「小心！」十三知道他的摺扇有什麼奧妙，立刻伸手擋在李顓面前，卻見屠青蓮鐵扇中射出的黑色飛鏢直直的飛向地上四具隱龍衛的屍體，剛扎進去，一陣陣氣泡就從扎進去的地方冒了出來，帶起一股泛著黃色的煙，隱龍衛的屍體瞬間快速腐爛起來！

  「化屍毒！不要聞！」十三一看便知道了，大吼起來，可此時那黃色的煙早已如有意識一般，直奔院內的所有人，絲毫沒有飄進寧坤殿中！

  北風！是北風！

  所有宮殿都坐北朝南！如今正是冬季北風最凜冽的時候！殿前的屍體剛好作為化屍毒最好的引子，而北風恰好是最好的媒介！

  黃煙轉瞬席捲了院內，除了早已服了解藥的屠青蓮和隱龍衛還穩如泰山，其他來不及屏氣的人已經開始咳嗽甚至嘔吐起來！

  「屠……」李顓還要再罵，卻被一旁的十三用布巾一把捂住嘴，他自己已經臉色發青，嘶聲道：「皇上！不要說話！」

  「皇上！皇上！」殿內的嚴氏也看明白了情況，抱著孩子大聲哭叫著，可宮人見勢不妙，連推帶搡的將皇后母子往殿內推去，還關上了門！

  屠青蓮帶著笑意的聲音從煙霧中傳來：「皇上和獻王畢竟是一家子，臣既然殺了獻王，又怎麼能對皇上特殊對待。」

  「朕已經派人出去傳信，你以為你殺了朕就能如願嗎？！」李顓已經感到身體不對勁，卻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捂著嘴怒吼道，「大不了我們同歸於盡！」

  「皇上放心，不管外頭如何傳，在這寧坤宮，除了死人，誰都知道是臣拼死救出了皇長子，乃保住了大宣你們李家血脈的最大功臣。」

  他的意思是連皇后都不會放過！

  李顓毒氣攻心，猛地吐了一口血。

  屠青蓮聽到了，笑意更盛：「哎，臣一介閹人，哪配與皇上同歸於盡，皇上放心，臣一定照顧好皇長子。」

  「十三！你不要管朕！殺了他！給朕，給心烈報仇！」李顓一把推開十三，怒道。

  十三早有此意，聞言看也不看地上倒了一片的戰友，徑直向屠青蓮沖了上去！屠青蓮身邊的六個隱龍衛自然圍了上來，他們都是屠青蓮千挑萬選的好手，遠強過被放在其他幾處的普通隱龍衛，況且狀態完好，上來就壓制住了十三，只看到刀光劍影幾乎揮散了一部分毒煙，可下一陣風又將更多的毒煙吹了過來！

  十三本想讓毛文武和苗奇威等人幫他拖住其他隱龍衛，他去殺了屠青蓮，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此時只盼自己能至少刮到屠青蓮一刀，奈何周圍的人都是曾經副衛主的強力競爭者，他雖挨個打敗過他們，可一旦他們圍攻，他確實難以招架，此時左支右拙，光保命就已經費盡心力。

  就在六個隱龍衛相互配合著快將十三逼到絕處時，突然斜刺里飛過來一把鏈鏢，叮一下撞開了衝著十三兜頭劈去的刀，轉瞬被收了回去，又在下一刻兜了一圈，橫掃六個隱龍衛！

  而與此同時，幾聲怒吼響起，一個被鏈鏢逼開的隱龍衛一時不備，背後被幾把刀同時劈中，直接亂刀砍死！

  另外還有一個隱龍衛躲向另一個方向，正要衝回來的瞬間，脖子上突然出現一個鉤子，就勢一鉤一划，直接人頭分離！

  一眨眼的功夫，兩個隱龍衛倒下！其餘四人幾乎在同時遭到了煙霧中其他人的攻擊！

  十三突得空隙，轉頭一看，竟然是苗奇威一行以及武衙吏的眾人，第一波毒煙過後雖然都中了招，可在這還有意識的時候，居然都硬撐著過來幫忙了！他們個個面色青黑，口鼻流血，卻神色堅毅，咬牙與隱龍衛糾纏著！

  之後居然還有幾個膽大的羽林衛，雖然武功不濟，可也硬撐著上前，擋在了李顓的前面！

  「十三！別管我們！殺屠青蓮！」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而十三已在此時想也不想直撲屠青蓮，屠青蓮此時臉色也和那群中毒的人差不了多少，他拿鐵扇輕鬆擋過十三的第一刀，冷聲道：「沒有眼色的東西！想早死何必如此為難自己！」

  十三一路殺來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可在看到屠青蓮時又激起了心底最後一把火，然而他雖然抗毒能力遠勝過其他人，但縱使往日全盛之時都不一定打得過屠青蓮，畢竟他的武功都是他教的，如今只能沒命的進攻，絲毫不管屠青蓮越來越貓戲老鼠一樣的姿態，和他身上一道道增加的傷口。

  屠青蓮的扇尖帶毒，扇面又是上好的隕鐵，對付柳葉刀這種又軟又輕的短兵器簡直遊刃有餘，很快就聽咔的一聲，一柄柳葉刀被他一扇劈斷。十三恍若未覺，如行屍走肉一般，揮舞著剩下一柄又撲了上去！

  他這一撲，周身門戶大開，破綻無數，幾乎是自殺的架勢。

  「找死！」屠青蓮終於煩躁起來了，他始終不想承認自己到現在都沒殺他，是因為自己還殘存著一絲師徒之情，這是他當成兒子養大的孩子，一手將他培養到今天這個位置，可現在，他卻為了一個女人要和自己拼命！

  想到這，本來敲向十三頭蓋骨的扇子忽然一收，轉而猛地展開，刀刃般的扇沿直接劃向十三的下體，這是死也不給十三留個全屍的意思！

  十三已經顧不著那麼多了，他甚至冷笑一聲，繼續躲也不躲，義無反顧的往屠青蓮喉間划去，屠青蓮沒想到十三死意如此堅決，只能再次把扇面轉回來，猛地揮打十三的刀，磅的一聲，十三的最後一把柳葉刀也斷了。

  手中兩柄斷刃，勝機已然全無，十三聽著耳後還在掙扎著糾纏其他隱龍衛的苗奇威等人，眼角瞥過院外還照亮著天空的秘閣大火，腦中只剩下徐心烈的身影。

  心烈，等我。

  他再次沖了過去。

  這一次屠青蓮不打算再放水了，他的笑容也沒了，看著十三的眼神甚至帶著一絲憐憫，他手一抖折起了手上的扇子，又一抖彈出扇間的一把利刃，眼睛看著十三的喉間，毫不猶豫的刺了過去。

  就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皇長子已死！」

  這一聲石破天驚，直接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與此同時，殿內傳來悲痛的哀嚎聲，皇后嚴氏尖利的哭喊尤為悽厲。

  「皇兒！我的皇兒！」

  「殿下！殿下啊啊啊！」

  哭聲中，所有人都向寧坤宮看去，就見漸漸消散的煙霧中，殿門不知何時已經開了，一個人影緩緩的走出來，手中高高舉著一個襁褓，襁褓上一片鮮血，還在潺潺的往下滴著。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宛如破鑼，聲聲刺耳。

  「屠青蓮！比殺人誅心嗎？！來啊！我把你家李孤殺啦！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