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家訪

  蔣競誠的絕食抗議計劃進行了五天，被徐老師的家訪中斷了。

  周六的上午，花鈴巷13號小院的門被敲響，餓得面黃肌瘦的蔣同學頂著一頭雞窩和身上還未褪去的青紫痕跡，腳步虛浮的去開門。

  「徐……徐老師？！您怎麼來了？」

  徐老師一手夾著公文包，一手拎著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笑呵呵的立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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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你挨揍了，特地來看看你。」

  如此直白的開場，倒讓蔣競誠不好意思起來，趕忙將徐老師讓了進去。

  算起來，這應該是徐老師第二次來家訪了。

  第一次來的時候，被曲搖搖、夏橙夕和蔣競誠三人聯手搞了個烏龍事件，以至於後來每每回想起這件事，徐老師總是忍俊不禁。

  他這三個學生啊……

  進了屋坐定之後，蔣競誠支支吾吾的說爸媽不在家，到鋪子裡忙去了。

  徐老師擺擺手，表示自己今天就是專門來看他的。

  「競誠啊，吃過早飯了嗎？」他將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和豆漿擱在桌上。

  「沒……沒呢……」

  蔣競誠垂下了頭，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別說早飯了，他這幾天就偷偷吃了點老媽塞的點心和小夥伴給的零食，早就餓昏了頭了。

  「這麼巧，我也還沒吃呢。」徐老師笑眯眯的看著他：「那……要不陪老師一起吃點？」

  蔣競誠有些錯愕，看著桌上明顯的雙份早餐，猜想徐老師大概已經知道他用絕食來抵抗父母的這件事了。

  有些羞愧。

  「徐老師，我……」

  徐老師把包子塞進他手裡：「人是鐵飯是鋼，有話吃飽了再慢慢說。」

  小飯廳飄著包子的香氣。

  蔣競誠從來沒有發現，原來普普通通的肉包子竟然能這麼好吃！還有豆漿，每一口入胃，都是久違的暖意……

  「好吃吧？」

  「好吃！」

  「滿足嗎？」

  「滿足！」

  徐老師笑了起來。

  「所以說食物能夠撫慰人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開心的時候要吃，不開心的時候更要吃。這麼唾手可得的滿足與快樂，怎麼能拒之門外呢？」

  蔣競誠大口嚼著包子，腦子裡回想著都是這幾天發生的事。

  與父母攤牌後挨了一頓暴打，父親的態度頑固且堅決，母親則希望他聽話妥協，而他選擇用絕食來做最後的抵抗……

  「徐老師，您……都知道了？」

  徐老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紙。

  「這是青訓隊的報名表格，上次來學校的李教練托我轉交給你的。」

  他把表格遞給蔣競誠，蔣競誠擦了擦油乎乎的手，小心翼翼的接過。

  一張普普通通的A4表格，在他手中仿佛鑲了金邊的諭書。他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看得格外仔細……

  在看到父母簽字同意的那一欄時，他的目光黯淡了下來。

  他們不可能同意的。

  他難過的想。

  徐老師並不出聲，而是極有耐心地慢慢等待著。

  坐在對面的少年沉默許久，終於啞著嗓子開口：「我沒有機會去的，我的父母不可能同意讓我去。」

  委屈與難過一涌而上，少年的眼中有了淚光。

  他猜想徐老師一定也是來勸說他放棄的。他一定也如他的父母一般，認為只有考大學才是最重要的……

  為什麼大人們總是有偏見呢？

  為什麼沒有人能夠理解呢？

  一張紙巾遞到眼前，他聽見徐老師輕聲問：

  「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我……」

  蔣競誠吸了吸鼻子。

  可以說嗎？

  徐老師坐到了他身旁的椅子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膽說沒關係，老師會認真聽的。」

  蔣競誠猶豫了。

  這麼久以來，他其實一直希望有人能聽一聽自己的想法，但他們總是不等他說完，就直接全盤否定了。

  其實他想說的有很多很多。

  想說自己對足球有多麼熱愛，想說自己對青訓隊有多麼嚮往……

  但開口卻是——

  「其實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堅持為一件事情努力過。又或者說，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我總是跟隨著，聽從著，父母安排我上實驗中學，我就上實驗中學，小夥伴要我一起選文科，我就選文科……」

  「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先問過自己想要什麼？當然，也沒有人願意聽我說我想要什麼……」

  「一直到我很清楚的發現，我真的很喜歡踢足球。不僅僅是踢球而已，我更喜歡在賽場上狂奔衝刺的感覺，喜歡與隊友們並肩作戰贏得勝利的喜悅，喜歡被信賴，喜歡受到矚目，喜歡榮譽感與成就感。這些……有錯嗎？」

  少年的淚水划過臉龐，因為哽咽而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小飯廳外，偷偷溜進院子的曲搖搖正趴在窗邊，觀察著裡面的情況。

  她實在擔心同樣暴脾氣的徐老師會再來一頓臭罵，那樣蔣弟也太可憐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天的徐老師竟然格外地溫柔，伸手拍了拍蔣競誠的肩膀，幫他擦掉了臉上的眼淚。

  「夢想是無罪的。」他輕聲說道：「無論什麼時候，認真與堅持永遠不會錯。」

  蔣競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

  「當然是真的。其實老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啊，也有過熱血青春，也追求過夢想，那會兒特別特別痴迷下圍棋……」

  ……

  院子裡吹過小風，曲搖搖背靠著牆根坐了下來，抬眼看了看正午的天空。

  天很藍，幾朵白雲在院子上空緩緩浮動，院子裡的芒果樹已經長出了青綠色的迷你小果，迎著風搖曳著，讓穿梭過樹梢的陽光在枝頭閃閃發亮。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對裡面侃侃而談的那位教師肅然起敬。

  很久很久以後，她聽見蔣競誠問：

  「徐老師，如果我聽從父母的話放棄夢想，去參加高考完成學業，真的會有一個如他們所期望般光明的未來嗎？」

  「如果你足夠認真努力，一定會有的。」

  「那麼……如果我還是決定要堅持自己的選擇，加入青訓隊去追尋夢想呢？」

  這一次，徐老師思考了很久。

  他答道：「那麼我們國家未來就很有可能會得到一位優秀的國腳。」

  蔣競誠哭的聲音太大了，以至於窗外的曲搖搖不得不堵住了耳朵。

  真是的……多大個人了？

  哭這麼大聲也不怕把巷子口的小黑狗給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