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2024-05-29 18:47:17
作者: 薔薇晚
順著燭光的方向望過去,他慵懶坐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椅子之內,並未身著金色龍袍,而是一襲寬大的銀色絲袍,一縷黑髮擋在眼前,讓人看不透他此刻是在冥思苦想,還是只是陷入小憩。
那燭光落在他的黑髮和臉部線條,微微暖化了他身上的威嚴,仿佛也讓他看起來,就跟世間那些普通過活的富家子弟一般。
很隨性,很散漫,像是天際的一朵浮雲,不讓人覺得沉重壓抑,心似乎也變得輕盈了。
那是一種,並不做作,很偶然很特別的一面,蘇敏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他背負的過去,也看不到他的現在,更看不到他的未來。
他,如今只是一個男子而已。
她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不禁開始想像,如果南宮政身在書香門第的話,或許也能夠擅長吟詩作對,舞文弄墨,跟一個文人墨客一般過活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困難。
會不會,也跟洛城書齋中學習的那些世家子弟一樣,身穿白色寬袍,頭戴羽冠,手中拿著幾本史冊,眉眼溫和?
她似乎,想的太遠了。
那些蒼白單調的顏色和布料,似乎並不適合這個天生就喜愛華麗美衣的尊貴男子,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高貴,但皇室的血統和他與生俱來的氣質,卻難掩一切。
她是怎麼了?
好像真的被他迷住了呢。
是喜歡的程度,又加深了一分麼?
她將手中的三盒糕點輕輕放在桌上,打開一盒,噙著笑意走到南宮政的身邊。反手將鐵盒藏在身後,她伸出左手,輕輕覆上南宮政的肩膀。
「聽凌風說,你還沒用晚膳。」
「看完了再用不遲。」他似乎從沉思之中醒過來,右手覆上她的左手,滿臉疲倦。
蘇敏沉默了片刻,才從他的手掌下,抽離出左手,挽唇一笑。「我從宮外帶了好吃的東西,想給你嘗鮮。」
「拿來看看吧。」他笑了笑,抬了抬眉,轉向她的方向。
蘇敏將鐵盒呈現在他的眼下,手心托著盒子底部,說出這一番話來的時候,不知為何滿心期待。
如果他也可以跟自己一般滿足的眯起雙眼,微笑著回味的話,或許是她最想要的回報。「這是京城做糕點最有名氣的百年老字號蜜坊的甜糕,跟別家的味道不一樣,你嘗嘗看吧。」
短暫的沉默。
南宮政黑眸驀地變得深沉莫測,掃過她手心的鐵盒,精緻的盒子內躺著五顆軟綿綿,白乎乎,看起來就甜呼呼的糕點,眸光似乎膠結在其上,語氣急轉直下,變得冷漠而疏離。「都一樣。」
「我擔保是不一樣的滋味,不過分甜膩的,入口即化,你吃一塊嘗嘗看,不喜歡的話也不要勉強。」蘇敏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仿佛是精心準備的禮物,被無情拒絕一般,不免心頭有些失落,只是她還是維持著臉上的柔美笑意,沒有馬上收回手。
「你擔保味道不一樣?讓人很難想像。」他的目光,刮過蘇敏的臉龐。
這口吻……
為何讓她覺得熟悉,又覺得可怕呢?
還有,受傷的感覺。
他是指,她是個嘗不出味道的可憐人,說出這些話來,完全沒有說服力,沒有可信的程度嗎?
她壓下這些暗潮洶湧的陰暗情緒,強大的理智讓她依舊維持感情的天秤,不去放大他的無心之失,並未收斂眼角嘴邊的笑容,主動拿起一塊糕點,送到南宮政的唇邊,笑道。
「很多男子都去蜜坊排隊購買,可見她家的味道是做的很好的,你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它名不虛傳。」
「我說過不碰這些噁心的東西了吧。」就在糕點就要碰到他的薄唇那一刻,他猝然伸手,猛的推開她的手,她沒有料到他的反應,一個踉蹌,手中的鐵盒摔落地面,指尖的那塊糕點也滾到腳邊,渾身變得灰濛濛的,看起來好不狼狽。
狼狽的不只是那一塊被拒絕的糕點,還有,她。
摔在地面上的,也不再是一塊糕點,好像是她的心,漸漸蒙塵。
她低著頭,仿佛整個心神都被那塊腳邊的糕點徹底吸引,她的滿懷熱情,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徹底化成了飛煙。
「知道我討厭,就不該送到我的面前,記住,無論是天底下哪一家的糕點,在我眼裡都一樣。」
南宮政收回視線,不再看她,心底的莫名複雜情緒,還帶著幾分不忍,讓他急需要一段時間,沉澱冷靜。
然後,他沒有聽到蘇敏回應什麼話,再度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卻看到她已然俯下身子,輕輕拍著那一顆糕點,將淡淡的灰塵拍完之後,正要往嘴裡送。
「你到底在幹什麼!」他怒不可遏,猛的衝到她的面前,卻看著她已然咬了一口,笑著望著他,慢慢咀嚼。
她眼神一沉,仿佛笑容還未褪去的溫順模樣,緊緊握住半顆糕點,不讓他握住她的手腕。半響之後,她才對著南宮政微微一笑,很平靜,安寧地丟下一句。「蘇家的家訓就是不會浪費,浪費辛苦創造出來的食物,會遭天譴的。」
「你!」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瞪著黑眸,易怒陰鶩的眼神,仿佛要把她逼到絕境。「給我吐出來。」
「我明白了。」她卻將糕點吞咽下去,退後兩步,無法理解為何糕點再無半分甜味,她朝著南宮政的方向,深深欠了個身,笑意不減一分,隨而轉身離開。「不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她並不覺得骯髒。
她也不覺得可笑。
她更不覺得丟人。
皇帝的書房,即便每一個房間,都有專人打掃,地面上能有多髒?
她那一個動作,看起來駭人,卻也是在自己都無法冷靜思考的瞬間做出的決定。
是,更像是一種決定,似乎為了跟他表明一些什麼。
但一口糕點而已,卻仿佛無法順利下肚,而像是黏在自己的喉口,吞不下,吐不出。
難過。
不是覺得糕點髒了,也不是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只是覺得淡淡的愁緒,擋在眼前,幾乎讓她無法看清楚前方的道路。
好像,是一場支離破碎的夢。
她近乎惶然出逃,匆匆離開了那扇門,不理會門口凌風投來異樣的眼光,走入空蕩蕩的庭院,每一步,都伴隨著隱隱作痛的感覺。
心,緊縮著,讓每一口呼吸,都覺得疼。
拍了拍雙手,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跟平日一般淡然從容,瀟灑隨性,而忘卻那種狼狽失落。
不能繼續讓這些奇怪的情緒左右她,她這麼說服自己,卻在垂眸的那一刻,淚眼濡濕了。
突然,她停下了腳步,是因為直到她試圖淡忘剛才的情景之後,才聽得到身後不遠處,有個人跟著她。
應該跟了有段路了。
她驀地掉轉過頭,淡淡睇著他,沒想到是凌風。
「爺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凌風在她身後道。
他還是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比起往日的麻木不仁,眼底看得到一星點的微光閃爍。
見蘇敏回頭,凌風臉上多出苦笑。「主子不是在嚇你,他說的,是真的。娘娘死時,主子在場,目睹一切。」
「什麼意思?」
蘇敏皺眉,聽見凌風的話,雖然沒辦法瞬間理清前因後果,但她心窩口還是被狠捶了一記,痛得她忍不住揪緊胸前那處衣裳。
「如果早點看清楚夫人手裡拿的是什麼,我當時就該多句話的。」凌風沉下眼,語氣之中,不無自責。
他是一個下屬,為了保衛主子的安全而站在南宮政的身邊,但更是一個從他過去看到現在的同伴。他的性格是沉默寡言,但今日的一幕,讓他突然決定冒一次險,多話一回。
雖然,一旦被主子知道的話,他的後果也許並不可觀,但他看慣了一個人的南宮政,看慣了冷冷清清,孤獨自傲的南宮政,這一回,他想幫主子。
「主子那時才十歲,你無法想像他站在那裡,在想些什麼。娘娘是在他手上斷氣的,王爺抱著她,那天正是中秋節,他帶著一盤糕點去看望娘娘,結果。」
或許,凌風說的話,不夠完整,也不夠順暢,零零散散,讓人摸不著頭腦。為什麼柳妃會死,為什麼會死在那個孩子的手上,為什麼……
到底她忽略了什麼細節!
但此刻,蘇敏覺得有股寒意襲上身軀,讓她四肢百骸都打顫發抖。是因為看到自己的娘親,自己最愛的親人在身邊死去,甚至沒辦法完成一起過節吃糕點團團圓圓的小小心愿,才會那麼厭惡看似討人喜歡甜甜蜜蜜的糕點麼?才會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她,才會推開她的手,才會說那是令人噁心的東西嗎?
她的胃一陣抽搐,酸澀猛的湧上前來,她全身發冷,驀地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自己不適的吐出來。
「有一陣子,主子完全無法進食,他吐得比你還嚴重。」凌風淡淡睇著她,壓低聲音說道。
「不要再說了!」
蘇敏阻止他,凌風也真的聽話不再開口,沉默佇在她身畔兩步遠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