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沒什麼的
2024-04-30 13:03:45
作者: 嚴綰綰
可他就那麼幾件衣服,翻來覆去的穿,好些都補過了,他今天穿的就是她最討厭的那件綴了不少補丁的粗布灰衣,每次她瞧見這衣服都拿眼刀刮他,說要他滾遠些,別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她喜歡的是文士長衫,一件要好些錢,夠買他好幾次。
先不提他根本沒有這樣的衣服,就算這樣的衣服送給他,穿到他這面朝黃土背朝天大字不識一個的農夫身上,也只能是不倫不類,平添笑話。
這衣服他今早換上時還是乾乾淨淨的,但干農活兒怎麼可能一塵不染,這會兒褲腳上都沾了泥點子,一雙布鞋下地時沒捨得穿,他是脫了鞋下田的,布面倒沒怎麼髒,就是鞋幫上沾了些雨后土路上的黃泥。
「不……不歇,不累,來拿水。」
「那行,我倆正好一塊兒去。」
他點了點頭,接過她手裡的瓷罐,走上前去帶路了,也多虧他這樣做,不然光聽娘的描述,她可能找不到自家水田的具體位置。
他們家自己有田地,還分了一部分出去給僱農種,餘下的那幾塊留來供自家吃食。
她欺負他最狠的那段時間,是在她懷小雪時。她發現自己懷孕後,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是硬生生被趙母哭著攔住的。
那不算是一段好回憶,尤其她孕吐嚴重,聞見一點兒腥味都受不住,但總有個人願意當人形扶手扶著她,皺著眉苦著臉,看起來比她還難受。
她本就煩躁,看見他那苦瓜臉就更煩了,恨起來拿竹杖往他背上抽,看著他縮著腦袋被打得眼淚都快掉出來的可憐樣子,她的心情就莫名好了起來,笑著罵他活該。
這段不堪回首的過往讓她也記起了別的事情,那個時候,他看著她笑,眼睛裡面全都是光,溫溫柔柔的水光。
再往回倒,倒到他剛做她贅夫之時,她叫他的名字,警告他不許對她心生妄念,他認真的點著頭,面頰上卻有一片下不去的紅。
是這樣,即便那少年最初有多少的歡喜,也被她的所作所為漸漸消磨了心思,他眼睛裡的光,是被她親手奪走的,即便想要彌補,又怎麼能把他眼睛裡那片空洞填滿呢。
前頭那個不像個人影,倒像是竹竿成了精,瘦長單薄,走著路,連點兒聲音都沒有。果然如他自己所言,他這一輩子,勞苦終日小心討好,然而卻沒得到過半分疼愛。
「宮祉修,你慢點兒走,等等我,這路真難走。」
他聞言停了下來,站在原地等著她過來,離著一尺遠時,又邁開腳往前走了。她這才想起來,她對他說過的,要他在外頭走路時離她遠點兒,也別和她打招呼,她嫌噁心。
她極少叫他的名字,以至於叫出來還有些陌生,想來想去又覺得他這名字起的忒不好,祉修是個好名兒,可惜不該接在宮姓後面,無清閒,無安寧,可不就是他的命途嗎?
「祉修,我想去一趟鎮裡。」嗯,這麼叫就舒服多了。
「爹娘陪你,我不……不偷懶。」他轉過頭來,沒看她的臉,低著頭盯著地面,結結巴巴應了話。
突然這麼叫他,趙鴛鴛是舒服了,他卻要嚇死了,聽她說要去鎮上,才想明白過來,這幾天鎮上辦廟會,還請了戲班子,她是得去玩幾天,爹娘一起去,還能帶上小雪也看看熱鬧。
到時他自己留在家裡,她是擔心他會鬆懈,所以特地來提醒他。
只是,她真的用不著這麼叫他,就算像平常一樣叫他「餵」「那誰」或者「髒東西」之類的就可以了,即使是這樣,他也會照做的。
「你的意思是,我們去逛幾天廟會,你自己一個人把這都幹完,還要做好飯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他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她,接著紅了眼圈,低下了頭,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仔細聽來,是在給她肯定的回應。
真是委屈得很,她輕易就能讓他再委屈點兒「乖祉修,真是聽話,是不是我讓你學狗叫,你也學給我聽?」
「汪汪……」他哽咽的聲音響起,又輕又軟,直直砸到了她的心窩子裡,砸的她疼得要死,抱著他細瘦的胳膊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把這人欺負成這個樣子,她真是恨死她自己了。
而被她抱住胳膊的人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無措的僵立著,如若知道她突然失控的原因,他定會解釋自己剛才沒有委屈,他是高興的,因為她對他說了「家裡」,讓他在家裡等著,她從來沒這樣說過,說他是她的夫郎,說他們是一家人。
最後是趙鴛鴛跟同村的張家娘子一起去了鎮裡,張家娘子還帶上了未滿周歲的幼子。一路上小男孩兒哭哭鬧鬧的,中途還拼著張家娘子餵了兩次奶。
都是一個村子裡的,張家娘子自然知道趙鴛鴛的狀況,趙家也鄴村是有田有地的富農,村里人迎面上自然不會說,可背地裡都在議論趙家二老的這個寶貝疙瘩。
分明是農戶,可趙家這獨女,別提下地了,就連去河邊洗衣服都遇不上,農忙是趙母去,農閒時就直接都推給她那個贅夫。
村裡的漢子,就算再體貼心疼老婆的,也沒見自己給孩子洗尿布的,何況那孩子還是個丫頭片子呢。
從某些方面來說,這一輩子也就是這樣了,作為男人和父親,卻註定抬不起頭來,無論是在外面還是在家中。
話雖這樣說,他們這些字都不識的農人又不需做官,現下天下太平,王上又不重苛稅,徭役兵役基本輪不上來。
譬如鄰村齊家也是招了人,雖有人說幾句閒話,但除了兒子隨母姓外,家裡當家的實際還是男人,自己的衣服都沒洗過,更別提洗孩子的尿布了。
趙家二老寵女兒沒個節度,一個女娃,硬是靠給夫子送了兩大塊臘肉進了鄉里的私塾,跟著她那表哥一起讀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