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火槍

  人這一生，總有犯傻的時候。

  趙淑回了江南府，蘇繡跟她說王繼澤帶了三十萬人去圍剿，一定將霍白川救回來。

  

  太子跟他說，是盧家和西涼錢家以及北定府鍾家，還有楊家、衛家、淮南候、加上諸王、地方舊黨大族，出錢出人養出來的兵。

  他，與全天下為敵。

  顏時忍說，他們只有一支突火槍隊，霍白川今夜是去誘敵上鉤的，滅了突火槍隊，這些人就不足為懼了。

  陳劍波說，小島快被夷平了，他們是要與霍白川同歸於盡。

  趙淑想，一個人，能讓那麼多勢力，那麼多家族合力去對付，還有那麼多人命陪葬，死也是值得的。

  果真，要名垂千古了，只希望身後名能好聽一點。

  她照常在衙門門口給人把脈，沒有像顏如玉一樣整日以淚洗面，更沒有每隔一刻鐘就問有沒有消息，也沒有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郡主，天黑了。」蘇繡為她披上披風，「衛將軍來信了。」

  「恩，回去吧。」

  不知為何，天一黑，便容易下雨，趙淑剛站起來，淅淅瀝瀝的雨便開始灑下了，仿佛是為了洗滌那滿目鮮紅的血，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了吧。

  回到院子，顏如玉紅著眼睛倚在門框上，她哽咽的說：「他死前，有沒有說什麼話？他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愿，你告訴我，我去替他完成，不會麻煩你。」

  「他說他不會死。」趙淑越過她，進了屋，上面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淑淑親啟』。

  顏如玉蹲下來哭了，哭得很傷心。

  趙淑打開信，上面只有一句話，『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郡主，找到霍大人遺體了。」有士兵衝進來稟報。

  一股腥甜湧上來，「噗」的一聲，鮮血灑到信上，一日不見思之如狂。

  「郡主，郡主。」蘇繡焦急的聲音，慢慢淡去，到最後趙淑甚至於都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全世界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耳邊只有那句，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拒絕思考，就想這樣沉睡下去。

  三天，整整三天，彭老太醫都千里迢迢從京城趕到了江南府，湯湯水水灌了不少，心脈也平穩了，卻就是不見醒來。

  「彭太醫，阿君何時能醒來？」太子問。

  彭老太醫默然，「她想醒來，就能醒來。」

  他是太醫，不是道士，卻說著一些玄而又玄的話，讓太子沒了脾氣，這幾日都是他親自守著趙淑，就像當初趙淑守著他一樣，日夜不眠。

  人啊，活著的時候總有需要珍惜的，骨肉情誼，朋友義氣，這樣或那樣的羈絆，有這些人生才算完整。

  蘇繡跪在門外，也已經三天，小郭子等人也跟著跪在她身後，三天都不起來，風吹雨打，眉毛都不皺一下。

  是個人走過來，都搖搖頭，不知他們在嘆息什麼。

  太子與彭老太醫去藥廬煎藥，屋子裡便只剩下趙淑一人，她睡得很安詳，面色紅潤，看不出是昏迷了三天的樣子。

  當門被帶上，她慢慢睜開眼睛，從床上下來，推開門，「噶」的一聲，驚得小郭子等人都抬起了頭。

  「郡主，您醒了？」小郭子有些不敢相信，揉揉眼睛，看到人還在眼前，忙砰砰磕頭，「郡主對不起，是奴才不好，奴才不該上島，若奴才不上島，您也不會去救奴才，霍大人就不會死。」

  「請郡主責罰。」梁溪等人也磕頭認錯。

  唯獨蘇繡什麼也沒說。

  趙淑看向她，「你進來。」

  「是。」蘇繡跪了太久，一下子站不起來，慢慢的撐著地站起來時，趙淑已進了屋。

  小郭子等人都懵了，不知為何郡主單獨召見蘇繡。

  蘇繡慢慢挪進屋，再次跪在趙淑面前，「請郡主責罰，都是奴婢的錯，與其他人無關！」

  趙淑嘆了口氣，「你走吧，以後不要說跟過我。」

  「郡主開恩，請不要趕奴婢走，奴婢願領罰，不管郡主如何罰，奴婢都毫無怨言，只要郡主不趕奴婢走，請郡主開恩。」她砰砰磕頭，額頭上都磕出了鮮血。

  趙淑想起他們幾個來到自己身邊的時候，一個個眼裡都還有些迷茫和興奮，師父教一千遍一萬遍，都不及自己摸爬滾打得來的經驗真實，故此剛來的時候他們既迷茫又興奮。

  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趙淑從未問過，她其實並未當執海的弟子是奴才，很多時候，她都想儘量給他們一個好前程。

  「理由。」她說了兩個字。

  「奴婢的父親是岳樓銘，母親王氏，當年父親帶我們兄弟幾個返鄉，途中遇到殺手，除了我，無人倖存。」已過去多年，她此時說出來，還是悲痛欲絕，「我偷聽到王總兵與屬下的對話，知道霍大人要用自己去引誘那三千突火槍隊，奴婢想親手報仇，所以沒聽勸就上了島，請郡主責罰。」

  「你親手報仇了嗎？」趙淑問，原來她是岳樓銘的女兒，當初情報說岳樓銘還有個兒子活了下來，「岳家就你一人活了下來？」

  「奴婢沒有親手報仇，郡主您來救奴婢，奴婢知道錯了，師父養育我，教育我，我有負師父期望，沒保護好郡主，蘇繡不孝。」

  想起那個傳聞中存活下來的五歲岳家子，蘇繡淚流滿面，傳聞終究是傳聞，不是真的，「那些傳聞都是假的，岳家就奴婢一人活了下來，被師父撿到，他收我為徒，師父臨終前讓奴婢保護好郡主，郡主，奴婢千錯萬錯，都是報仇心切，請郡主看在奴婢師父的份上，不要趕奴婢走。」

  「三千突火槍，都剿滅了嗎？」趙淑轉移了話題。

  蘇繡一喜，郡主轉移話題了，是不是就不追究了?

  擦掉眼淚，便答：「剿滅了，突火槍都是從海外買回來的，太子殿下說，這三千突火槍值十萬兩黃金。」

  「先進的東西，自然值錢，去拿一把給我看看。」

  她有些活動不便，但還是欣喜若狂的走了，一瘸一拐的，小郭子等人還跪在外面，趙淑道了一句，「起來吧。」

  他們與蘇繡有感情，蘇繡又聰明伶俐，攛掇兩句便上島，趙淑並不想多做計較，「回京再罰你們幾個。」

  「多謝郡主。」幾人磕頭道謝，如今想想，可不是他們多事？親自上島拿人，擾亂了霍白川的計劃，導致他身死。

  「都下去吧，誰也別來吵我。」她現在不想見人，誰也不想見，提筆給衛廷司回了封信遞給小郭子，「捎去吧。」

  蘇繡將突火槍拿過來後，趙淑也沒讓她多留。

  「科技的魅力，總無人能及。」輕輕撫摸桌上的突火槍，趙淑提筆畫了把火槍的圖。

  太子與彭老太醫得知她醒來，無論如何也要親自過來看看，趙淑無奈，只得讓他們進來。

  「阿君，可有哪裡不舒服？」她伸手探了探趙淑額頭，體溫如常，他鬆了口氣，「你啊，說你什麼好，一個士兵的話也信，那就是個細作，故意讓你亂心的，目前雖然還沒找到霍愛卿，但也沒找到他的屍體，放心吧。」

  他知道趙淑擔心，卻又不肯問，於是倒豆子般一股腦全說了，旁邊彭老太醫便不樂意了，「殿下，該說的，不該說的，您都說了，讓微臣說什麼？這下完了，哄不了郡主，她不告訴我藥方。」

  一副委屈無比的樣子，逗得趙淑咧嘴笑起來。

  「太子哥哥，你看這個。」將圖遞給他，「三千突火槍值黃金十萬，若三千火槍呢？」

  太子是識貨的人，立刻便看痴了，「阿君，這可能嗎？」突火槍都已經是大突破了，火槍若能造出來，這世上哪裡還有敵手？

  「只要有銀子，有什麼不可以的？」而且她還有技術人才，「太子哥哥，這些年，金礦都開採得差不多了吧？」

  「我不知，交給父皇后，便再沒管過，你知道的，他不讓任何人管。」太子有些為難。

  趙淑理解，若換做她，也不會讓人插手，那可是金礦。

  「位置你還記得吧？」

  太子眼珠一動，看著她，「莫非你想？」

  「對，我就這麼想的，反正將來也是你的，何不提前用？只要咱們養出一萬火槍兵，幾十門大炮，還怕誰？」以前趙淑總覺得不應該將這些熱兵器造出來，這些東西會讓天下更亂，殺人更方便，但現在不一樣了，別人都能用突火槍，她憑什麼不用火槍？

  整天拿著長矛喊打喊殺，打個仗用人命卻填，看誰人多，能有幾個意思。

  「只是匠人難尋。」說來說去還是人才的問題，「這突火槍原本是前朝一士兵所發明的，後來前朝元帝覺得危害甚大，便下了禁令，會此技術的都遭到了滅口，後不知何人將此技術帶到海外，經過改良，威力猛增，故此在大庸，會做突火槍的匠人難尋。」

  「人才嘛，只要想找，還是好找的，太子哥哥若能拿出十萬兩黃金，我便給你一萬火槍，五十門大炮，如何？」

  這太誘人了，太子承認自己抵擋不住這樣的誘惑，大手一揮，「好，十萬兩黃金，我來想辦法。」

  彭老太醫真想捂住耳朵，他不要聽不要聽，眼睛嗔著趙淑與太子，這兩人太壞了，故意讓他聽到，然後讓他這把老骨頭去賣命，還有沒有天理！

  「彭老。」趙淑故意叫了聲。

  「我聽不到聽不到，我什麼都沒聽到，你們商量你們的，請隨意，老夫得去看幾個病人，緩緩。」他說罷拔腿就想跑。

  趙淑目送他離去，然後不緊不慢的說：「哎，厚厚的一本醫書，不知道給誰看，不如燒了吧，反正礙事。」

  「姑奶奶，您行行好，有什麼吩咐，您說還不行嗎？」他轉身，哭喪著一張臉，吹鬍子瞪眼。

  趙淑與太子對視，都大笑起來，「彭老，我的人肯定都被監視著，您是太醫，沒人會特意去注意您，我想請您去找一個人。」說罷趙淑寫了個名字遞給他，「當初他為我父王造了個紫金冠，手藝極好，後來他被我送出京，至今我也不知他在哪裡，可能改名換姓了，待會我會讓小朱子給您送份情報過去，除了找他之外，我還需要一批匠人，希望彭老能給我找來。」

  「老夫就是這個命，不就是找人嗎，行，祖宗耶，您說什麼便是什麼。」彭老太醫看在藥方的份上，妥協了。

  分工合作後，趙淑正視兩人，「雖然我醒來了，但我希望太子哥哥和彭老，希望你們二人對外宣稱我快死了，中了突火槍，受傷嚴重，一定要宣揚的人盡皆知。」

  「為何？」彭老太醫不是很明白，且趙淑現在哪裡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照做就是了。」她不想解釋太多。

  彭老太醫不懂，太子卻是懂了，懿德入京，一定會將在江南所發生的事都說出來，且會扭曲事實，不知會如何編排趙淑，若她奄奄一息快死了，明德帝也不得不顧忌一下。

  只要有顧忌就好，有了顧忌便可拖延時間，等造出火槍，不管是拿去談判，還是殺人，都夠了。

  更重要的一點是，要讓明德帝明白突火槍的威力，讓他害怕、恐懼，便不會輕易被人挑撥，不會輕易治她的罪，還有霍白川。

  而且，趙淑似乎有些明白郝書眉的依仗是什麼了。

  「阿君，你好生休息，外面一切有我，你放心，水患也差不多停了，衛將軍已收復中南，送來了十萬擔糧食，好多大族都效仿洛陽林家，開倉放糧，不會再鬧饑荒，瘟疫也差不多控制了，彭老醫術高明，他一來就穩住了民心。」

  被誇，彭老太醫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老百姓們捧我，哪裡醫術高明，那些都是虛的。」

  「您別謙虛，一聽彭老您來了江南，十里八鄉的百姓都夾道歡迎，說您是神醫，可比那什麼醫仙強多了。」太子毫不吝嗇誇讚之詞。

  趙淑一開始就想著讓彭老太醫在醫學上揚名立萬，沒想到果真是做到了，從一開始的麻醉湯，到後來的酒精，這些新的發明，都讓他在杏林界穩坐泰山北斗的交椅。

  「神醫，沒想到見到活著的神醫了，好興奮，哈哈哈……」趙淑忍不住調侃，真心實意為他老人家開心。

  「不和你們說了，老夫忙著呢。」彭老太醫羞澀的奪門而出。

  太子也有事要做，再次叮囑趙淑好好休息後，這才出了門。

  等兩人都走後，屋子裡只剩下趙淑一人，她坐好，清了清嗓子，然後道：「死也還陰魂不散，小心我找個道士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