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終章-定龍針（三）

  ——原來這麼早，我就已經聽過這一句歌謠。

  我的夢境愈發清晰，清清楚楚地看到，院子裡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那一排等人高的木偶，真實得好像就在眼前，仿佛下一秒，爺爺就會被那個黑衣人拖走。

  我眼睛一眨，一根手臂粗的大針握在手裡。

  這是什麼東西？我為何會以為這是一根針？

  來不及多想，藏在心中兩年多的悔恨呼之欲出。

  等身人偶鐵面無私，我舉著大針狠狠向下砸去，沒聽到木頭損毀的聲音，反而是一陣如金似玉的爭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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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中的大針光芒大盛，像是一隻火炬，照亮我心中的黑暗。

  「一龍升，二龍降……如今我家裡有三位龍子，不信鬥不過你。」

  我暗自鼓勁，用盡全身力氣，把手中的大針當做武器，揮動著趕走這些面無表情的人偶。

  出乎意料，人偶不動不讓，卻也不閃不避，由著我將它們打倒。

  曾經在我心裡壓上一塊巨石的木頭人偶，竟然這樣容易就被我擊退。

  看著它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我顧不上多想，越過一地人偶，直奔爺爺的工作室。

  再快點、再快點！

  我一把推開工作室的木門，正在雕刻作品的爺爺嚇了一跳。

  白雲喜是位非凡人，雖然老邁卻毫無老人困頓神色，他一雙眼睛晶亮，「笙笙，不是說了你自己上學，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這幾天爺爺手頭有個老主顧的大活兒，囑咐我自己照顧自己，他已經在工作室悶了三天。

  看得出爺爺不太高興，他一向不與我親近，但若說他沒有半分舐犢情深，也不對。

  「怎麼？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學校需要交錢了？」

  我貪婪地看著爺爺的臉，這是我記憶中的親人，是把我從無知小童帶大至今的親人。

  上去抱住爺爺的肩膀，我的眼淚像決堤一樣飆了出來。

  爺爺連忙丟下手中的刻刀，笨拙地安撫我，「這是怎麼了？難不成鎮上哪個長舌婦為難你了？」

  緊接著爺爺語氣一凜，「難不成你被哪個臭小子欺負了？？」

  我破涕為笑，搖頭道，「沒有，就是突然特別想你。」

  爺爺狐疑地看著我老半天，見我臉上除了激動沒有別的神色，看看外面的天。

  「笙笙，今兒不去學校了，爺爺帶你出去玩。」

  從小生活在水冢鎮，我的記憶里沒有出去玩的概念。

  其他同學多數會在年節時，由父母帶著到城裡的親戚家或商場逛游，每次開學後，聽著同學們的描述，也是我的一項樂事。

  爺爺帶我出去玩，或者是後山，或者是隔壁院的柳爺爺家。

  我順從地跟著爺爺一路出行，沒想到他帶我來到了娘娘廟的地界。

  氣息微動，我感受到睚眥此刻還在沉睡，狴犴更是尚未覺醒。

  「笙笙，你知道這裡為何叫水冢鎮嗎？」

  爺爺白雲喜看著娘娘廟方向，意有所指，「這裡是依水而建的城鎮，永遠需要水的保護。」

  我點頭，順著爺爺目光所及處看去，娘娘廟香火鼎盛，鎮上的人們絡繹不絕地進出，寄託著無數人的小小心愿。

  「笙笙，以後你會有自己的人生，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險。」

  爺爺的臉上，表情堅毅，我看不透他的神情，卻感覺到他在交待後事。

  「爺爺，你要去哪裡？」

  沉浸在回憶中的白雲喜，被我一喊，驀然驚醒。

  「爺爺，你要去哪裡？你不要我了嗎？」

  發自內心的惶惑，由內向外地傳遍四肢百骸，我拉住爺爺的衣袖，明知他會離開我，卻不願接受事實。

  爺爺笑笑，抬手撫上我的頭髮，「笙笙，爺爺不會離開你。你長大以後，也會有人在你身邊陪伴。」

  我的眼皮輕輕一動，舒服地蹭蹭，身上暖和又安靜。

  可一股又一股花香往鼻子裡鑽，我緩緩睜開眼睛，入眼的桃樹上，似乎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對我笑笑，白衣長劍，儼然千年前的白雲喜。

  「爺爺！」

  我手一抓，徹底清醒過來。

  龍臻半抱著我，茶几對面坐著柳爺爺。

  我一下子坐起來，緊盯著柳爺爺看了好一會兒，又對著桃樹樹冠仔細看。

  也許是夢境太過真實，我滿心滿眼都是爺爺。

  「阿笙，你能……看見了？」

  龍臻叫我，我才發現，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清晰得像是被水洗過。

  「我道是誰？原來是阿喜。」

  院門邊倚著一個風情女子，不是窈姜小姐又是哪個。

  她手裡拎著兩隻酒瓶，「顧景雲聽說你著了道，讓我帶著他們族裡的秘藥，如今看來，是不用了。」

  我越過龍臻，急切地問道，「你在說什麼？我爺爺在哪兒？」

  窈姜小姐抬眼掃了桃樹一眼，還是那句話，「白笙，阿喜從未離你遠去，只不過他有他的緣法。」

  我心中緊繃的弦一松，眼淚噼里啪啦掉下來。

  柳爺爺滿臉嫌棄地盯著桃樹看了半天，十分厭惡地轉過頭。

  「笙笙，那老東西不回來就不回來，能咋？現在你身邊這麼多親朋好友，不多那老東西一個！」

  話音一落，桃樹葉紛紛飄落，專往柳爺爺腦袋上掉。

  龍臻捧著我的臉，仔細地觀察定龍針，「奇怪，那根針竟認你為主。」

  胸前的貓珠一閃一閃，小掛件一陣熱浪傳來，安撫我急躁的內心。

  「姐姐，你並非凡人，和千年前的道山先生一樣，無須恐懼。」

  慕笙打扮得像個哪吒，紅通通的一身衣衫，襯得人玉雪可愛。

  奇奇在廚房門口喊，「姐！吃飯啦！」

  我看著桃樹，笑了。

  龍臻緊緊摟著我，一如往常，「阿笙，你不必擔憂，縱使世間艱難，你我攜手，總能翻山越嶺。」

  定龍針在我的身體裡，我默默感受著它的存在。

  天高地闊，我雖然是區區一個人類，但也有任我馳騁遨遊的空間。

  哪怕是終有一日，混沌會再次降臨，我且顧好眼前的一切，不驚不擾。

  也許時光荏苒，我與龍族會再譜寫出一曲清歌。

  上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