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江山如畫(2)
2024-05-28 18:28:06
作者: 元長安
長平王捏著最誇大其詞的摺子好笑,「原來你還有這麼多好處,深閨未嫁之時便如皓月輝照天地了?」
如瑾疑惑地接過長平王遞來的摺子。
他在國事上並不迴避她,偶爾也會拿奏摺之類的給她看,所以如瑾踏踏實實從頭到尾看完,之後也是忍俊不禁,「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女子在閨閣之中遠近聞名,不是沽名釣譽之輩就是有古怪。這些言官的確該整一整了。」
整日見風使舵盯著上頭,尋著機會就要搏一把前程,這種人還做什麼言官,哪有真正為國為民的心思。
長平王笑道:「倒也不急於一時,我看這份摺子寫得不錯。」
如瑾將摺子扔回給他,轉身抱兒子去了。
朝廷上的事她不操心,那是長平王的天地,他暫時留那群諂媚之人定有道理,她現在只一心一意照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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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該她操心的正側之位已經定下了,還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孩子們太小,以後日子長著呢,她慢慢將他們養大,逐漸將勢力培植起來,在長平王或者孩子和親人們有需要的時候出手幫一把,便足矣。
不過,關於張六娘,如瑾還是讓吉祥帶著藤蘿等人走了一趟。
張家的請罪書沒有起作用,但張六娘這個人怎麼安置,日後該讓覺遠庵怎麼管教,或者還要不要繼續讓她留在那裡,總要看看她的態度再做打算。
吉祥手臂受的箭傷剛好不久,在家養傷時彭進財待她很好,體貼周到,無微不至。她自小到大都沒被人這樣照顧過,背地裡感慨了好久。想起已經過世多日的昔日同伴如意,越發慶幸自己當初跟了如瑾的決定,也更感激如瑾。
所以領命去覺遠庵之前,她事先著人和庵里的姑子仔細打聽了一番,務必要將這趟差事辦好。
不過打聽出的結果卻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張六娘近日根本沒有異常的舉動,除了那次給家裡送信,其餘時候都是按部就班地做事做活,學佛的進展也很快,專心致志,比有些進庵多年的人做得都好。
如果不是跟家裡聯繫,大家還都以為她從此一心向佛,遠隔紅塵了。
「難道又像以前在府里似的,許久按兵不動,憋著什麼壞?」吉祥納罕著,帶著一眾人叩響了覺遠庵的山門。
為了不妨礙庵中的正常修行,待客的女尼將她們引到後頭一處獨門小院,已經名叫「忘緣」的張六娘正在院中候著。
初時她背對著院門,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掃帚,緇衣圓帽,在春天微帶涼意的晨風裡掃院子。人間四月芳菲盡,山上卻是春意剛至,牆角兩溜野花開得絢爛,院中的青石磚縫裡也有綠油油的雜草冒出來,一切鮮嫩得可愛。
在院中孤零零掃地的女尼就像山水畫裡的人一樣。
吉祥最初進院時還看了那背影一眼,生出一種山中修行也不錯的感覺。直到引路的女尼叫了一聲「忘緣」,張六娘停了掃帚回過頭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呈現在眾人面前,吉祥才吃了一驚。
她沒想到張六娘瘦成這個樣子。
因為女尼們身上還穿著薄棉衣服,剛才看背影倒還身形正常,及至看到了臉,才發現張六娘幾乎是皮包骨頭的樣貌了。
若不是眉眼還有昔日的模樣,也知道「忘緣」這個名號,她幾乎不敢認。好在長年做大丫鬟練出了沉穩氣度,驚訝只一瞬划過眼底,她很快恢復正常神情。
後頭跟著的藤蘿等人卻相繼驚呼出聲。
「王妃……不,主子……」藤蘿遲疑地站在原地,目不轉睛盯著張六娘的臉。
張六娘朝她笑了笑,「我現在叫『忘緣』,也不是你的主子了。」
藤蘿身後的丫鬟婆子和內侍們全都露出驚容,看看昔日的主子,又看看吉祥,猶疑不定,也有些懼怕和忐忑。
張六娘將她們每個人都打量一番,然後轉向吉祥問:「今天來此,是要做什麼?」
吉祥也認真打量她。
眼前的張六娘和離開王府時大不一樣,變瘦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神情舉止有了脫胎換骨一般的改變,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吉祥還記得她在王府最後那段時光里的刻薄,狂躁,咄咄逼人的冷笑,以及生人勿近的寒冷。
可現在,她卻看上去很平和,一身樸素的衣服,一把木桿的掃帚,站在雜草斑駁的院落中央,比那個引路的女尼更像出家人。
如果不是之前和家裡的聯繫,以及那封讓出正室位置的信,就要讓人錯以為她已經是方外之人了。
「忘緣師傅,我這次來,是代主子問問你,像之前給家中送信那種事,以後還會不會有了?」
吉祥開門見山,張六娘笑著說:「既然叫我佛門的名字,怎麼又談起俗事?」
吉祥也和她笑,「難不成,還要叫你一聲『王妃』,你才肯與我好好說話麼?」
「那倒不必。」聽到「王妃」兩個字,張六娘的眼底閃過一絲悵然,笑容也減淡了幾分,「這個稱呼,從來就不曾屬於過我,在府里的時候也不過是一個假王妃,到了這裡,我又圖這虛名做什麼。」
吉祥索性也不跟她糾纏稱呼,徑直問,「那麼,送信回家的事,你打算解釋麼?」
引路待客的女尼輕輕施禮,轉身離開了院子,並將院門關上,將張六娘和王府的人單獨留在了這裡。顯然,覺遠庵並不願意沾染麻煩。
張六娘目送那女尼出去,嘴角露出一絲嘲諷,也不知是嘲諷別人還是嘲諷自己。
然後她對吉祥說,「我沒什麼好解釋的。既然是你來,又將我陪嫁進府的所有人都帶了過來,那麼我便知道——這一趟,大概是王府要和我做個了斷了,是麼?」
吉祥說:「她們畢竟是你的人,我家主子隨手就能打發了她們,但你既然塵緣難斷,聽聽你的想法也好。」
「我還有什麼想法?」張六娘將手中掃帚放在了地上,雙手交疊在腰間,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又恢復了昔日做王妃的樣子,端莊而高貴,「你那主子不是讓我給想法的,是讓她們徹底對我斷了念想,也讓我對她們斷了念想罷了。我就不喜歡她這個做派,什麼事都藏著掖著不明說,背地裡心思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