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春風良夜(1)
2024-05-28 18:21:25
作者: 元長安
長平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斜飛入鬢的劍眉微微一動,靜了一會才搖頭笑笑,容色光華似謫仙,「聽心愛的女子說出胸懷寬廣的話……本來該是欣慰至極,不過我倒寧可希望你心胸狹窄一些,多點醋意,發點脾氣,也好讓我確定你並非不在乎我這個人。」
他怎麼會這樣想?
如瑾愕然與好笑之餘又覺心底微甜,他的話聽起來似是頑童賭氣,卻讓人感到溫暖、被重視。也許正如他所說,「多點醋意」會讓對方踏實?
好奇怪的邏輯。
已經活過兩世的如瑾卻是第一次和男子認認真真地以心相交,平日相處種種,讓她感到既新奇又有趣,今日長平王這種歪理也算是趣味之一了。
喝一口白鹽筍湯,清淡的味道在唇齒留香,她微微側頭,笑著對長平王說:「那麼我便做一個讓你確定心意的妒婦吧?吃了這頓飯,你就快去把滿府的女人清走,只留下年老色衰、雞皮鶴髮的婆子們伺候,尤其要把壓在我頭上的那位弄走,讓我站在最高處。等來日你遂了願,我也要在那紅牆金瓦之中做最高,做唯一,什麼三年一選五年一選的規矩都統統廢掉,從內到外不許有女子侍奉,全換成內侍,你看如何?」
長平王撫掌:「妙,我看可以如此!」
「王爺說話算數?可不許哄妾身。」
「自然算數。不過,最近有些忙,府里清理的事暫且放一放,等時機成熟再說。」
如瑾故意追問:「那麼什麼時候算時機成熟?若是一拖三四年,清與不清都一樣。」
「安國公府這次的事看進展,若能讓太子六哥都卷進來摻和,局面越亂與我越有利。早些在朝中站穩腳跟,得到朝臣和皇上的讚許之後,我再做什麼也就方便了許多。我估計,少則一年多則三年吧,你可等得起?」
長平王認認真真地分析,如瑾只好收了戲謔之心,「好了,湯水都涼了,先吃飯吧。不過開個玩笑而已,倒讓你嘴皮子不停了。」
「我並沒開玩笑。」長平王接過如瑾遞來的湯碗,將碗放下,順勢捉了她的手,「遣姬妾的事情以前與你提過,肯定會做的。至於來日,若能進入紅牆之中……你覺得,我會坐擁三千佳麗逍遙麼?」
被他盯著認真問,如瑾沉默一瞬,也露了認真的神色,道出自己看法:「坐擁三千是荒淫,你不是那種人。但我也不是心胸狹窄、眼睛只在女人堆打轉的無知妒婦。高處不勝寒,那位置也有許多無奈,即便你不要人家,人家未必會放過後族、貴戚的位置,這些我盡皆明白,你要做什麼也不必顧慮我。莫說來日,就是現在你扶起張六娘,或者再娶幾個對你有助力的人,我也不會不明事理。藍家對你沒有任何幫助,反而還可能拖後腿,我能做的就是幫你打理你交待的事情,這是你信任我,比寵愛我更強。人說兩情長久不在朝暮,其實也不在專寵。只要心裡有位置,其他並不算什麼的,你說呢?」
軒窗半開,春日夜晚的涼風送進屋中,窗邊長桌上閒放一卷《孟子》,是長平王消遣時隨手亂翻的。此時被風拂過,書頁沙沙而響。兩點桃花瓣落在卷冊上,靛藍的封,嫣粉的花,靜謐而嬌艷。
如瑾的目光落在花觚上,心思如供奉桃花的清水,安靜之中透著淡淡芬芳。
和長平王說出這些話,她沒有委曲求全,更不是曲意粉飾。她所說的,正是她心中所想,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所預測的未來。
自從知道了長平王的心思,甚至在兩人成婚之前憑著直覺揣測,她就已經可以預料一旦隨了他,將會面對什麼樣的生活。他府中姬妾眾多,上有正妻,下有寵妾,她原本就沒對婚後生活做太多期冀。她是懷著報恩、從命的心思進來的,而婚後所得到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當一個人本無奢求卻憑空接到金餅子,原本的恬淡心境會不會就此改變?因為得了一,知道了一的好,所以對二三四也有了期待,想得到更多,想過得更好?
這是世人常有的心思。
如瑾並非無垢聖人,她的心中也起過波瀾。尤其是嘗過了夫君的體貼愛護,兩情相悅恩愛日深之後,就越發不想讓兩人之間插入第三個人。有時候半夜醒來在朦朧光線中看見長平王的側臉,她會靜靜地注視許久,惟願此刻永恆,歲月莫要往前走。
因為她很明白一旦他得償所願,迎接她的將會是什麼樣的日子。
或許她會成為第二個皇后,第二個慶貴妃,第二個媛貴嬪、寧貴嬪,甚至第二個前世的藍如瑾。
不過,當情思繾綣的午夜過去,新的一天開始,理智便勝過了一切。不為人道的一點點屬於女子的小心思,像海水裡翻卷的浮沫,隨著日出而消散無蹤。她明白自己的位置,更明白活在當下的道理。
他對她好,她便對他好。他肯信任她,她便為他做好他交待的一切。
除此之外,任何想法都是多餘。
她想通之後的心靜無瀾,使得她能心平氣和與他說出上面的話。
然而長平王卻似並不認可,聽了之後反而搖了搖頭。
「瑾兒你錯了,兩情長久既在朝暮也在專寵,我要的是和一個人的一生一世,你應該也是這樣期待才對。」
他深沉的眸色映著燭光,熠熠生輝。
如瑾與之對視,心底有怦然之聲響起,如夜空渺遠鼓歌。
一生一世,和一個人麼?
自然是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然而戲文中尚有變故波動,何況現實世事。
「阿宙,你可知道你所期待的事情有多難。」
如瑾的手被長平王握著,能清晰感受到他手心的薄繭。這薄繭便是他辛苦向前的見證。他背著人練武,人前裝體弱,他潔身自好,人前卻要用荒唐掩飾光華,他背著人籌謀經營,那遍布王土的各種生意,以及一冊冊厚厚的卷宗,皆是他這些年打拼苦熬的記錄。
見微知著,他以前那麼難,以後還會更難。而他若真得期待什麼「和一個人的一生一世」,那便是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