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夜半寒風(3)
2024-05-28 18:18:23
作者: 元長安
皇帝看了她一會,轉而跟妙恆告辭,帶著烏泱泱的人一徑而去。幾人送至院門,回來進了內殿,殿門一關,蕭寶林就朝妙恆和媛貴嬪跪了下去。剛要開口說話,媛貴嬪伸指做了一個噤聲手勢,指指窗外,擺了擺手。
蕭寶林眼中驚疑,媛貴嬪一笑,朝妙恆兩個弟子說:「師傅繼續功課便是,我們也接著拜佛。」
弘度殿這邊修的是苦禪一途,夜半三更不睡參悟念經是常事,於是那兩個女尼便落座蒲團,持著木魚敲擊,閉目念起經來。殿中迴蕩著木魚聲和誦經聲,媛貴嬪這才近前扶起蕭寶林,低聲道:「皇上多疑,未必不會派人去而復返,防患未然而已。」
蕭寶林誠懇道謝:「多謝娘娘提點。」又朝妙恆行禮,「二位大恩不敢言謝,蕭綾都記在心裡頭了。」
妙恆含笑,「我佛慈悲,舉手之勞不足掛懷。惟願世間污垢皆能滌盪乾淨,處處太平。」
媛貴嬪從袖中拿出簪子,簡單將披散的頭髮挽好,柔和笑了笑:「你與本宮無冤無仇,既然恰巧遇見你為難,順便幫一幫,只當本宮日行一善。」
「娘娘的『順便』對嬪妾助力不小,今日若無娘娘在此,皇上也未必這樣快解除疑心。」
媛貴嬪舉袖打了一個呵欠,略微露出疲憊,笑道:「你別高興太早,皇上暫除疑心而已,以後你還要小心。」朝佛像的蓮花座努了努嘴,「譬如那位,最好先藏上個把月別出來,等皇上徹底忘了此事再說。」
「這……」
「你當湮華宮那邊就沒人去查了麼?平白少了一個侍衛,這邊又有人告發你,他若突然歸位,莫說他自己生死難料,就是他消失這段時候,你該怎麼解釋才能撇清自己?暫時的清白不等於永遠清白,若皇上疑心再起,到時你難以自清不說,可別將為你掩護的本宮也拖進去。」
蕭寶林蹙眉:「可他怎能在這裡長留?」
妙恆合掌:「若信得過貧尼,貧尼等人倒是能照顧他衣食無憂。暗格之中寬敞通風,住上多久都不是問題。」
「法師……」蕭寶林動容,「您如此幫忙……」
媛貴嬪笑:「法師幫你也是幫自己。弘度殿若成了捉姦之地,這裡的人一個也不要活了。與其感激涕零,不如省了力氣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接下來……自然是有仇報仇,早日復寵。」
「你倒明白。不復寵,什麼都是空談。」
「只是,湮華宮走失一個侍衛……」蕭寶林仍然懸心。
媛貴嬪就說:「你擔心什麼。布置了這局的人一無所獲,才要急著擺平揭過呢,湮華宮少了人,她比你更著急給皇上一個解釋。」
蕭寶林頓悟,繼而遲疑,「娘娘這樣說,莫非已經知道了幕後之人?」
「你在這宮裡得罪誰最多,最惹誰厭煩,誰又有力量隔了大半內宮將個昏迷的侍衛送到弘度殿來,自己想想,不明白麼。」
蕭寶林微微變色。
媛貴嬪輕笑:「你不用盯著我瞧。她的確向來待我不薄,不過,面上的,往往是假象罷了。」
兩人在這裡說話,妙恆已經退到一邊,和弟子們一起持珠念佛去了。媛貴嬪看看她坐得筆直的背影,若有所思。
此時的鳳音宮裡,皇后正親自服侍姍姍來遲的皇帝洗足,保養得宜的雙手持著雪白巾帕,一下一下沾著香湯,在皇帝腳上腿上輕輕擦著。
皇帝端坐床邊,看著皇后卸去簪環殷勤服侍的家常模樣,並沒有動容之色,只是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思索什麼。
皇后偶然抬頭看見他這個樣子,便柔聲笑著說:「皇上還在操心國事嗎?晚上就歇一歇吧,不要總是費神,好好睡一覺養好了精神,明日再想不遲。」
「朕想的不是國事,只是一些小事。」
「是何小事?」皇后柔順地說,「如果不涉及政務,您不妨和臣妾說一說,看臣妾能否為您分憂。」
「嗯,倒是正想與你說。」皇帝從浴足桶中抬了腳,皇后忙招呼宮女將桶端走,親手拿了乾淨的巾帕給皇帝擦乾水跡,伺候著穿了睡襪。
皇帝就盤膝坐在了床上,說道:「來時路上,一個瘋癲宮女冒出來引著朕去弘度殿,說是裡頭藏污納垢不成體統。」
皇后在那邊盥手,聽了,就笑:「這可是瘋了,立時就該拿了那奴才關起來。是哪裡的宮女呢,臣妾這就叫人去處置。」
皇帝看著她慢悠悠洗手、擦乾、摸香脂,動作一絲不亂,優雅沉穩,就說:「朕已經處置了。」
皇后收拾停當走過來,坐在床沿動手鋪被,「這是臣妾的錯,沒有管好宮人,讓皇上費神了。」並沒有詢問是怎麼處置的。
皇帝道:「宮裡的確是該好好管一管,今晚這宮女就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平白惹人不快。」
皇后也沒問宮女說了什麼,只停了動作歉疚看向皇帝,誠懇道:「都是臣妾做事不力,明日一早臣妾就好好約束妃嬪宮人們,以後再不讓這等閒人閒事擾了皇上。您就別為這些瑣事費神了,時候不早,安歇了吧?」
煙綠色繡被橫臥並蒂蓮,是皇后自己的手藝,她請皇帝躺下同眠。宮女們已經退下,殿裡只剩了床頭一盞紅紗小燈,這是為數不多的夫妻同寢的日子。
皇帝卻沒躺下,而是從皇后衣襟上拈起一根掉落的頭髮,半黑半白,「皇后也生華髮了啊。」他捏著落髮嘆息。
皇后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不過,很快溫柔地笑了:「臣妾已經和皇上共度二十餘載春秋了,回頭想想,早年時節風雨波折,真是頗多感慨之處。如今雖生華髮,每每攬鏡,常忍不住追憶往昔韶華,不過,想著能和皇上白頭偕老,倒也釋然了。還有什麼能比站在您身邊,和您在一起更重要呢?」
皇帝將手中落髮拈到床邊扔了,微微點頭,「皇后所言,甚慰朕心。」
「都是臣妾肺腑之言。」皇后再次邀請皇帝安寢。
皇帝躺了,閉了眼睛。皇后臉色略松,回身將床頭小燈又加了一層罩,留了一點微光,輕手輕腳在皇帝身邊躺了,試探著,將頭擱在皇帝的枕上。皇帝沒動,她受到鼓舞,又握了皇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