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伯爵小姐
2024-05-28 18:06:35
作者: 元長安
勤政殿中門窗緊閉,日光從長窗明紙透進來,照見殿中揚起的粒粒微塵。四周安靜得能聽見人的呼吸,每當馬犀在御前的時候,大多都是這樣靜謐到極點的氣氛。
皇帝靠坐在龍椅之上,手中御筆早已放下。窗外光線側打在他的臉上,這年過四十卻依然保留了幾分俊朗的容顏便更加輪廓分明。
只是他一半側臉迎著光,另一半卻淹沒在殿中的昏暗裡,明暗的交錯如此鮮明,使得他的面容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陰霾。他板著臉孔,沒有多說別的,徑直開口詢問殿中央跪著的密臣:「襄國侯藍澤變賣家產的事情,查出了幾分?」
馬犀一身侍衛服侍,卻比一般御前侍衛身材瘦小,跪在地上的時候就像蜷縮在角落裡的貓。他磕個頭行了禮,用恰好讓皇帝聽到的聲音恭謹回稟:「臣已查明,襄國侯原本並不知情,聞聽此事還大發了一頓脾氣。」
皇帝留在暗影里的一側嘴角便微微揚起,與未有半分笑容的臉孔形成鮮明反差,「朕就知道他沒有這個膽子。說吧,是誰做的?是他府中狂妄的清客,還是哪個親眷?」
馬犀稟報導:「是他的女兒。」
「女兒?」皇帝眉毛頓時揚起。
「是,襄國侯府中三位小姐,一嫡兩庶,小女兒遠在青州未到京城,二女兒被祖母禁足,這次行事的是大女兒,是襄國侯唯一的嫡出,族中行三,人稱藍三小姐。」
皇帝沉吟,繼而問道:「多大年紀?」
「十三。」
「十三歲……」皇帝微微驚訝,光影明暗裡的五官動了動,吩咐道,「你仔細說。」
馬犀回道:「昨日下午藍三小姐帶人從府中後門運了物件出去,到街上擺攤變賣直到掌燈時分,這期間她一直躲在不遠處旁觀,然後又帶人回府。據藍府那邊密探稟報,藍三小姐帶的人有兩個是家中的護院頭領,其餘人等最近一直散布在藍府周圍,似乎是在暗中護佑。因為頭領中有一人身手極好,密探不敢近前探聽,因此只知這些經過,但不能查探詳情。」
皇帝皺眉道,「你說襄國侯府周圍有暗衛?」
「或許不是暗衛。前不久藍府招攬過一批護院,似乎是藍三小姐所為,但沒得襄國侯同意,最終這些護院不能進府,散落在府外的也許就是這些人。但具體是不是,還要屬下繼續查實。」
「嗯,去查。」
馬犀又道:「藍三小姐和襄國侯父女之間關係不好,昨夜藍侯聞聽此事之後前去問罪,怒氣很大。但是沒多久後匆匆回返,在書房裡關了半夜,最終便來宮裡了。」
「這麼說,他上朝來長跪,許是聽了女兒的主意?」皇帝迎著光線的半邊嘴角也微微翹起,眼中閃過異樣的光芒,「這個藍三小姐聽上去很有意思。」
如瑾坐在秦氏房裡看帳冊,幾個管事媽媽候在外間,一面和孫媽媽稟報事情,一面等著秦氏和如瑾那裡是否有吩咐。自從搬入了新宅之後藍老太太日益病重,藍澤又不管內宅的事,藍府里很是混亂了幾日,最終幾個管事媽媽私下一商量,決定遇事都找秦氏拿主意。
秦氏懷著身子精神不濟,於是事情都落到了孫媽媽和如瑾身上,如瑾沒有推脫,重新要了帳冊來過目,打算將家裡的事大致捋順一遍。
正看到一半的時候,去前頭打聽動靜的碧桃匆匆回來,進了內室便走到如瑾跟前低聲道:「姑娘,侯爺回來了!」
此時已過正午,早就過了下朝的時辰,如瑾放了帳冊問道:「怎地這麼晚才回來,打聽清楚了麼?」
「聽跟著去的人說,侯爺出了宮門後不肯坐車,也不讓人在旁服侍,他們只好遠遠的墜在後頭跟著。侯爺一個人在街市上逛了逛,又去酒樓坐了半日,這才回府。」
如瑾微微詫異,藍澤是最不喜歡在街上閒逛的,更別說穿著朝服與市井之人走在一起,今日這樣子恐怕是在朝中遇到了什麼事。「他喝酒了嗎?」如瑾問。
碧桃點頭:「聽說是喝了,但沒喝多,回來的時候還能自己走路呢。」
竟是一路從皇宮走回家來,這路程可不短。但既然還有精力喝酒走路,朝中之事想必不是兇險,頂多是讓他感到頹喪的程度。如瑾將帳冊留給了孫媽媽和青苹翻查,自己和秦氏說了一聲,帶著碧桃去往外院書房。
藍澤沒在書房裡,而是在廂房的暖閣里喝醒酒茶,已經換了家常的棕青色杭綢夾襖,看樣子是要準備午睡。聽得如瑾前來,他將手中茶碗重重摔在了地上,哐啷砸的粉碎。
「叫她滾回去,禁足!思過!不許再出房門!」
話音還沒落,如瑾已經走進了屋子。將碧桃留在外間看著不許人近前,她自己打了帘子進入暖閣。地上滾落著茶碗的碎片,熱騰騰的茶水灑落在光滑磚石上,猶自冒著熱氣。
如瑾看一眼地上的狼藉,笑向藍澤道:「父親好大的火氣,這茶碗似是官窯里最新的粉彩罷,您也不心疼。」
藍澤喘著粗氣,呼吸間有濃重的酒氣散出,與潑灑的茶香混攪在一起。他立起眉毛便要開口喝罵,如瑾問道:「可是王首輔與您過不去,才惹得您如此頹喪,以至於不顧侯爵的身份孤身去到酒樓買醉?」
「……你,你怎知?」藍澤聽女兒提起王首輔,驚疑至極,一時忘了發火。身在閨中的女兒開口閉口就是朝臣大員,還準確料到了早朝里的事情,讓他十分驚訝。
如瑾見自己一句話鎮住了父親,便走到椅前坐下,說道:「皇上做了怎樣的處置,那些大臣又作何表態,您不妨與我說一說,讓我幫著出出主意,也好過您自己愁眉不展。實不相瞞,平日裡我與佟家大小姐常有信件往來,她守著王爺,我對外頭的時也略知一二。」
她知道只有再次拿出佟秋雁做藉口,方能換得父親的信任。一來父親與佟太守關係匪淺,二來長平王的確可以用來遮掩。只要她擺明了和佟秋雁的關係,父親就不會真將自己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