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朝堂暗涌(1)
2024-05-28 18:06:31
作者: 元長安
藍澤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很是可憐,似乎真是驚恐到了極點。皇帝盯著他看了一會,眼睛裡的嘲諷越來越濃,最終蓋過了所有陰冷。
殿中諸人都不說話,除了藍澤的磕頭和哭訴沒有其他聲音。皇帝最終將目光落在了首輔王韋錄身上,問道:「你怎麼看?」
他揚了揚臉,內侍便將藍澤的摺子傳到王韋錄手中。王韋錄匆匆看過,目光一閃,立時躬身道:「臣以為襄國侯所奏之事是該嚴查,若內監勾結商鋪擠兌侯爵,應當嚴懲。然而襄國侯不顧朝廷體面擅自當街叫賣,只顧自身清白,不顧大燕國體,也當受懲。」
他這裡話音一落,藍澤就要出聲申辯,剛說了兩個字卻被皇帝揮手打斷。皇帝示意內侍將奏摺傳下去,掃視眾位臣子:「你們以為如何?」
藍澤半輩子也沒寫過多少摺子,除了每年例行的請安與謝恩奏摺,與上次告發晉王的密奏,這還是第一次參與政務朝會,第一次有幸剛寫了摺子便被六部九卿傳看。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沒有任何榮幸之感,除了憂懼就是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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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子在朝臣們手上傳了一圈,最後又回到皇帝面前的御案上。殿中有片刻的寧靜,皇帝垂目而坐,似乎又在仔細審讀藍澤寫下的摺子。階下眾人不動聲色看了看身邊同僚,最後還是禮部尚書段騫當先開口道:「臣以為王大人所言極是,襄國侯該當嚴懲。雖則事出有因,但朝廷與皇帝的顏面實在是被丟盡了,身受皇恩卻不知以君為先,只念一己之私,襄國侯此舉甚為不妥。」
段騫與王韋錄同進同退,朝中上下都知道他們兩人乃是一體,兩人言語一擺明,也就給王系官員對待襄國侯的態度定了調子。以刑部尚書和都察院都御使為首的幾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先後站出來說話。
「皇上,臣以為襄國侯世代蒙蔭,豈會淪落到變賣家產才能還債的地步,這分明是故意挑釁君威,實乃大不敬也。」
「臣認為襄國侯強占民財之事也應清察,此事還有可能是他不法在先,眼要釀成禍患才來反咬一口。」
「襄國侯昨日辱沒朝廷,今日又擅自進朝污衊內官,該當治罪!」
聽到此處首輔王韋錄輕輕咳嗽一聲,開言道:「是否污衊內官且當別論,臣聽聞內務府中有些掌權太監以權謀私,合該藉此查一查才是,這不只是為襄國侯,也是為皇上。」
對於他來說,可以強硬壓下襄國侯,但卻不能給太監開脫,否則就是坐實了他與內臣勾結之事。見皇帝靜靜端坐不置可否,他又補了一句,「襄國侯藐視君王是一則,內務府之事是另一則,若真有人不法,實該懲戒。」
這是他的自清之詞了,既然敢要求嚴查內務府,也就表明他自己並無與首領太監孫英的勾連。皇帝聞言抬起了眼睛,將他與開口說話的幾個臣子都看了一圈,最終朝藍澤道:「你有何話講?」
藍澤忙急切自辯:「微臣忠心赤膽,絕無藐視皇上的意思,昨日之事是臣思慮不周,臣……」頓了一下,他把將要脫口而出的「請求寬恕」咽了下去,言道,「臣請皇上降罪,甘領責罰。」
雖是剛進冬日,文英殿四角卻已經燃著火籠,光焰灼灼,將整個殿宇烘得溫暖如春。藍澤在外頭凍得身體發僵,進屋不久就恢復了過來,到得現在心中打鼓,額角已經滾下汗滴來。
皇帝伸手到御案上,將藍澤洋洋灑灑寫了千言的申訴與請罪摺子緩緩合上,然後隨意甩到一邊,開口道:「你擅自行事辱了朝廷體面,領罰是應該的。今年的常例就不要領了,罰沒入庫。」
藍澤總算沒有糊塗到底,皇帝口中「庫」字剛落,他連忙伏地猛磕頭,高聲道:「謝皇上開恩!謝皇上開恩!臣日後定當謹言慎行,行事之前深思熟慮,再不給皇上招惹麻煩。」
也不知皇帝後面是否還要說出別的責罰,他這樣一謝,皇帝便沒接著再說。藍澤頭觸在地上,心中暗道好險。只罰常例,這已經是最輕最輕的責罰了,等於是什麼都沒罰。
大燕開國時定下的規矩,各等公侯除了最初受封時的獎賞之外,每年皆會收到朝廷下發的常例銀俸,千兩左右的銀子加上一些賞賜,並不值什麼,公侯們自然不靠這個過活,只是一份君恩而已。皇帝不痛不癢的罰沒了藍澤本年的常例,也就表明了一個態度,方才那些朝臣所說的藍澤的罪狀,皇帝都不認可,輕輕放下了。
藍澤高聲謝恩完畢,皇帝揚臉叫起,然後殿中便又出現了一瞬的靜默。能夠進入文英殿議事的臣子,官做到這個份上,都練就了一身人前不露聲色的本事,此時臉上都是沒什麼表情的,只有不開口的靜默才能反應出他們正在考量忖度的內心。
藍澤受不受罰其實他們並不關心,他們在意的是皇帝的態度。好比兩頭猛獸對峙搶獵物,那獵物死活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兩頭猛獸誰能占得上風。而首輔王韋錄此刻的靜默似乎已經說明,他落了下風。
段騫身為禮部尚書,清流之首,許多時候要做出個態度來體現自身的剛正不阿。當所有人都選擇沉默的時候,往往先開口的就是他。只見他一撩朝服下拜,俯身跪在了地上,慷慨陳詞道:「皇上,君王之威不可犯,朝廷顏面不可失,我大燕國富民強,朝野祥和,舉國安居樂業,正是繁榮大治之時。襄國侯藍澤卻於京都腹心之地上演變賣家產抵債的鬧劇,譁眾街頭,辱沒國體,引士林學子誤會非議,使吾主吾朝蒙上不白之冤,平遭世人指摘,實在是罪不容赦!此等罪過,豈是罰一次常例便能贖償的,臣請皇上重辦襄國侯,以全君王與朝廷顏面!」
御案之上羅列著幾堆摺子,皇帝面無表情,從右手邊第一摞上拿了最上頭的幾個,一甩手,盡數仍在了御階之下。「段愛卿,你說的道理和這上頭大致相同,昨日裡朕已經看過了。」
不通過內侍轉遞,而是扔了摺子到地上,這舉動本身就說明了皇帝的態度。剛剛還附和王段二人的幾位朝臣俱都眼觀鼻鼻觀心,沒有跟風。段騫跪行幾步撿起了摺子,匆匆掃過之後便將之緊緊捏在手中,攥得指尖泛白,半晌言道:「……臣認為幾位御史說得有理,會館文人大嘩,街頭觀者聚集,所謂『險釀民變』,誠然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