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無眠之夜(4)
2024-05-28 18:04:04
作者: 元長安
碧桃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怎麼聽都覺得是天方夜譚,哪有侯府小姐自己一個人往外頭亂跑的,還要喬裝成小廝,不成體統不說,萬一遇到什麼事該如何是好。碧桃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姑娘別讓奴婢做這種事,奴婢死也不答應的,要是打聽什麼事找人去不就成了,譬如何剛就可以,您為什麼要自己親自去。外頭街上那麼亂,出了事怎麼好啊。」
「碧桃!」如瑾微微皺了眉,「若是隨便派人就能辦成,我何至於自己出去,你跟了我這麼久,不知道我做事的習慣麼?我視你為心腹親近人才著你去辦這事,你若不去,日後也不要在我跟前了。」
如瑾臉色沉了下去,碧桃唬了一跳,連忙告罪:「姑娘別生氣,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不敢不聽您吩咐……只是,只是昨日出了那樣的事,姑娘出門奴婢怎麼能放心,眼見著家裡都不安全呢。」
「讓何剛跟著我,無妨的,有事也能照應。」如瑾面色沉靜,顯然是已經打定了主意,眼見著碧桃猶豫,便耐心跟她解釋,「就是為著昨日出了那樣的事情,我才要出門去打聽情況。我們坐在家裡,整日兩眼一抹黑,對外間事根本是一無所知。父親……」
說起「父親」二字,如瑾不由心中微痛,只覺這兩字念在口中十分彆扭,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他那人連你都知道是不能依靠不可指望的,他在外頭惹了什麼事,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他從來不跟家裡提起。而且恐怕就是提了,憑他的腦子也是覺察不出什麼的。若是他做下什麼錯事,到頭來承受後果的可不只他一個,而是咱們全家上下。」
如瑾腦中陡然又想起前世的事情來,抄家滅族,屠戮滿門,這樣血淋淋的事情,雖然她並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且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但照著今世境況看來,恐怕就是父親惹下來的了。她又怎能在家中安坐著什麼都不做,只等著父親再惹禍端?
碧桃聽了如瑾的話,想起的卻是昨日的劍光和血光,以及路上客棧深夜的那一次,不禁臉色變得十分難看,眼前仿佛又出現了崔吉舉刀割人頭的場景,那恐怖的一幕讓她渾身發麻,「姑娘說得對……侯爺惹的事,是要連累咱們受苦的……」
「所以,我只能去找凌慎之,求他告訴我外頭的事情,求他幫咱們打聽消息,能不能成還是難說,他知道多少也是難料。然而在這京城裡頭,我們在外是沒有別的助力的,只有前去試上一試。」如瑾抓住了碧桃的手,注視於她,「所以你要幫我,如果連身邊的人都不能理解我的焦慮和擔憂,我又能去找誰?」
「姑娘……奴婢明白,奴婢幫您。」碧桃愣了一會,終於是點了頭。
如瑾鬆了一口氣:「去吧,悄悄的別驚動人。」
錦簾飄起,碧桃淺杏色的裙裾如風卷的落紅飄出房門去了,如瑾喚了寒芳進來伺候梳洗。特意用了冷水洗面,以驅散昨夜未曾睡好的疲倦,又在臉上淡淡掃了一層薄粉,掩蓋眼下淺淺的青黑,換了衣服,梳了簡單的髮髻,如瑾匆匆用了一些湯水點心,就去了老太太那裡點卯探視。
到得前院的時候,看見自己所住廂房的門扇的敞開的,為了散去屋中的血腥氣,一整夜都沒關門。隔了門看去,裡頭翻倒的桌椅已經各自放回原位,被撞碎的東西和飛落的門板也都早已清理了,屋裡靜悄悄的似乎還是以前模樣。只是門口一層厚厚的灰土攤在那裡,時時提醒著路過的人,那底下是掩蓋著的血痕,那裡曾經死過兩個人。
如瑾轉過頭去不再看,扶著丫鬟的手走進了老太太房中。外間靜靜的,只有幾個小丫鬟侍立著,一個個都是臉色蒼白,神色倦怠,顯然是昨夜都沒有睡好。裡間傳出女子輕聲說話的聲音,如瑾凝神一聽,竟是藍如璇。自從那夜東院和老太太鬧翻之後,她們家裡已經沒人過來了,怎地今日卻這麼早出現。
「三姑娘來了。」內室門外的小丫鬟朝內稟報。
丫鬟掀開松石綠團壽紋的錦簾,如瑾走了進去,迎頭看見藍如璇精緻裝扮過的臉。眉黛和胭脂的顏色,將她本就姣好的五官描得更加鮮明,頭上髮髻烏黑油亮,簪釵發梳上點綴著珊瑚色的寶石,細碎米珠綴成的流蘇輕輕晃著,用一句明艷照人來形容亦不為過。
目光對上的一剎那,如瑾從她眼底看見未加掩飾的笑意。「三妹妹,多日不見,你可還好?」率先開口的是藍如璇,聲音很柔和,如同往日一樣。
「我還不錯,勞姐姐掛心。姐姐的臉好了麼,可還疼?」如瑾淡淡回應。
藍如璇臉上溫和的神色凝滯了一瞬,有鋒銳的厲色閃過,下意識的想抬手去摸左臉頰,立時又反應過來及時忍住。「讓三妹妹惦記了,我很好。」這幾個字說出來,就沒有方才的從容。
如瑾不再理她,轉目朝祖母那邊看,卻意外的發現四妹藍如琦也在這裡,不免微怔。這些日子家中規矩頗為混亂,大家在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的請安也不論時候,各自請各自的,多是碰不到一起。日常藍如琦又總是在自己房裡待著,說實話如瑾已經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
「三姐姐好。」藍如琦對上如瑾的目光,從錦凳上站了起來,低聲打招呼。
依然是往日有些怯懦的樣子,說話聲音帶著柔弱,淺藕荷色的衣裙到了秋日也不換,若不是知道她大多衣衫都是這顏色的習慣,就要讓人誤會她一年四季穿的都是同一件衣服。
「四妹好。」如瑾朝她點了點頭,福身朝床上坐著的藍老太太拜下去,「祖母安好,您昨夜睡得可安穩麼?」
藍老太太一身寶藍緞松鶴暗紋長褙,頭上幾枚赤金簪珠,斜簽著身子歪靠在兩個大迎枕上,額上皺紋似乎又深了些,被烏藍色抹額上鑲嵌的翡翠一襯,更是被盈透的玉石反照出肌膚的黯淡。
見了孫女行禮,藍老太太只是略略抬手讓如瑾起來,神色依舊是懨懨的,倚靠在迎枕上十分疲倦的樣子,也沒有回答如瑾的關切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