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東府攤牌(5)
2024-05-28 18:00:38
作者: 元長安
如瑾一揚臉,寒芳將懷中梳匣放到了桌上,又將淨瓷小罐的蓋子打開,露出裡頭清澈澄透的梳頭水。
如瑾不待相請就坐在了正中錦椅上,反將張氏晾在屋子當中像個客人似的站著。曲水月圓雙股釵垂下細細銀色流蘇,冰魄雪光,映照她面色清寒。
張氏張口欲言,如瑾抬手止住了她:「嬸娘不必自辯,你若說不認識這兩件東西,不認識這兩個奴才,我也不勉強你認。只是跟嬸娘通個氣,此事已經由祖母知道,只是錢嬤嬤顧慮她老人家身體,未曾盡數稟報罷了。」
張氏眉毛高高飛起,目光閃爍。如瑾不等她接話又繼續道,「昨日管事們所行之事還請嬸娘親自擺平,並且記住以後安分守己不要妄動手腳,否則——」
如瑾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字說給她聽清,「否則祖母所知道的,就不再只是白礬傷我身體,而是白礬加硃砂的陰毒之事了。」
張氏張大了嘴,臉色瞬間青白,直直等著如瑾,似是見了鬼。
如瑾唇角彎成弦月弧度:「硃砂彩梳,白礬浸水,日日混合深入肌理,日後我就是個廢人!嬸娘心思之精細真讓人難忘項背。」
眼見張氏冷汗顆顆滴落,如瑾微微前傾身子,又細細補了一句,「只是不知嬸娘這番心思,是否能幫助大姐姐得選宮嬪,耀你門楣。」
噗通!張氏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上,鬢髮之上金釵滑落,精心梳理的圓月髻就鬆了半邊下來,另一邊卻被刨花水黏在一起,仿佛月亮被天狗啃了一半。林媽媽趕緊上去攙扶,但拽了幾把都沒能將主子拽起,原是張氏已經完全脫了力。
如瑾冷笑一聲,轉向早在一邊瑟瑟發抖跪倒的褚婆子。「你以為我不認識你麼?紅橘原是你相中的兒媳婦,你跟她家已經議了親,只等年歲一滿放出來就叫你一聲婆婆。」
「你、你你你滿口胡言說些什麼……還不快住嘴,我叫人將你打出去!」張氏癱坐在地上,手指哆嗦指著如瑾。
「好,嬸娘若想讓更多人聽見,不妨多叫幾個人進來,侄女一定如您所願。」
如瑾盈盈起身,款步走到張氏跟前,居高臨下看著她髮髻散亂的狼狽模樣。「我已經說了,這些事,我不逼著嬸娘認,只要您心中有數就行了。日後您若能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這些上不的台面的事情也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明白侄女的意思麼?」
說著又看了看林媽媽:「還要感謝媽媽,若不是您,我還不知道劉姨娘是被嬸娘指使。」
「你胡說!」林媽媽臉色大變,立刻跪在了張氏跟前,「太太別聽她瞎說,我絕對忠心耿耿!」
如瑾淡淡看了她們一眼,揚臉走出了房門。「嬸娘不必相送,侄女改日再來請安。別忘了,昨日的事情您要儘快出手,我替母親先謝過了。」
寒芳跟在後頭快步走出,只剩了張氏、林媽媽、褚婆子三人或坐或跪的愣在地上,一個個都是臉色鐵青與慘白相交,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張氏眼皮一翻,重重倒在了林媽媽懷中。
「太太!太太您怎麼了!您醒醒啊……」
如瑾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到屋中林媽媽聲嘶力竭的呼喊,滿院子丫鬟婆子都匆匆聚到了堂屋門前。「太太暈過去了,快去請大夫,快過去——」
等你醒了,還有一份大禮等著呢,叔父大人就要回來了。如瑾提裙登車,逕自回府。
「姑娘今天真是痛快!」一進梨雪居內室,碧桃臉上的喜色就再也不必掩飾,拍著巴掌只在那裡笑,都顧不得給如瑾更衣倒茶。還是青苹按部就班做完了一切,扶著如瑾坐在榻上歇了。
碧桃側身坐到腳踏上,喜色難禁。「要是能親眼看見二太太的樣子就好了,可惜我只在廊下候著沒進屋……不過也痛快極了,聽著姑娘在屋裡說的那些話,要不是顧著院中人多,奴婢當時就要跳起來。」
青苹將如瑾換下的衣服塞到她懷裡:「快去打發小丫頭洗衣服吧,只知道說嘴,誰都知道你痛快高興,都寫在臉上呢。」
「你不高興麼?」碧桃抱了衣服也不出去,繼續坐著說,「尤其是說林媽媽那句,真是絕了,不是姑娘誰也想不出來這種話來離間她們,依著二太太的性子,想必以後林媽媽有的難受了……」說著又拍了一次巴掌,「要說起來呀,咱們還得感謝范嬤嬤那個堂弟,為了銀錢什麼都敢往出捅,自家姐姐也不顧了,只一個勁兒的幫襯咱們,連劉姨娘私下跟范嬤嬤說的話都被他偷聽告訴進來。」
她在這裡說得高興,青苹卻注意到如瑾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微微蹙著眉頭,只盯著紗窗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她連忙拽了拽碧桃衣袖,朝如瑾努嘴,碧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掩口。
「奴婢去交待小丫頭幹活。」碧桃抱了衣服低頭出去了。
青苹將熱茶遞到如瑾手上,拿了素紗團扇在如瑾身邊輕輕扇風,一下一下的,輕柔而和緩。如瑾沉默著坐了許久,偏頭看看她,淡淡笑道:「你也下去休息罷,我一個人靜靜。」
青苹柔順起身,將團扇擺在如瑾手邊的矮桌上,「姑娘若是有事只管吩咐,奴婢在外間候著。」說罷福身退了下去。
如瑾看著她掀開帘子出去,拿起團扇,輕聲嘆了口氣,靠在身後柔軟的迎枕上,闔了眼睛。
日光透過輕軟的天青色紗窗照進來,在長榻上留了虛虛淡淡的光暈。沒有紗窗的地方,陽光透不進來,就將窗欞的影子打在矮桌上,像是不懂繪畫的小孩子胡亂劃下的橫豎線條似的。如瑾嗅到角落博山爐里散發出的寒梅淡香,這香氣進了口鼻胸腹,卻並沒有將原本的苦澀沖淡,反而越發襯了先前的苦。
為什麼不能如碧桃一樣歡喜高興呢?為什麼將一切抖落開來,看到張氏面如死灰的樣子,自己心中反而升不起一絲報復的快感呢?
如瑾只是感覺到無盡的疲憊,像是被很重很重的大石頭壓了一整夜似的,渾身筋骨都是酸痛的,一直酸到心裡和頭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