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長水縣
2024-04-30 09:09:34
作者: 陌上桑
「殿下還沒到嗎?」
望著中懸的銀盤,步文疲倦的臉上閃過一絲焦急,再過一個時辰,就要迎來明天,也意味著過了兩人約定的時間。
當初兩人商議,分道東、南兩郊賑災,於三天後在此處匯合,可現在一片寂靜,絲毫聽不到車馬碾動的聲音,很明顯殿下已經失約了。
「莫非……」
步文心裡一寒,想到來時殿下胸口處那道詭異的血跡。
「不會。」步文搖搖頭不敢想下去,「東郊臨近金陵,這幫賊人還不敢在這裡造次。可是……」
軍中最重紀律,絕不會發生朝令夕改這種事。
步文深知司空戰不是那種隨性的人,「殿下應該被什麼事纏身了?」
無論是什麼事,步文都無法坐視不理。
「全軍聽命。後隊變前隊,改道東郊。」
隨著步文的一聲暴呵,龐大的隊伍開始蠕動。
東郊長水縣官邸,一塊刻著明鏡高懸的紅木牌匾下,司空戰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台下跪地的縣官,臉上已是陰雲密布。
「本縣真的沒有糧食了嗎?」
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陰沉,以及那刻意壓下的怒意。
相比出城時的意氣風發,時隔三日後,司空戰顯得有些狼狽不堪,一身帥氣的白袍披風,已經變得斑駁不堪,上面滿是黃色的泥濘。
昔日白皙秀氣的臉上也失去了從容,帶著焦灼不安的神色。
曾以為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在卻是困難重重。這長水縣的困境,比他想像中還要慘絕三分。
縣城內蕭條寂靜、炊煙泯滅,不大的縣城已經人滿為患,隨處可見居無定所的災民。
隨軍攜帶的糧食,早在進城的那一天就消耗一空。
司空戰依舊還記得放糧那一天的恐怖景象,要不是有著軍隊以鐵血維持紀律,只怕暴怒的人山人海,早已將他們一行人吞沒。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一天過後,災民繼續麻木的躺在地上,等待著坎坷的命運。
與此同時,司空戰才意識到當初自己太過異想天開,遠遠低估了災情的嚴重性。
「金陵東郊尚且如此,那其他地方豈不是……」
司空戰實在不敢在想下去。
僅百里之隔,猶如天差之別。
一處是歌舞昇平彰顯太平盛世,另一地卻餓殍千里的人間煉獄。
「回……回稟殿下,真……真的沒有餘糧了。」
面對著天家貴胄,長水縣官張本山答話時,就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結巴的話語中更是帶著濃濃的惶恐。
從殿下進城的那一天時,張本山就已經察覺到那份不滿,他當然知道原因,可沒有就是沒有,糧食並不能憑空變出來。
「江南一帶素來是朝廷的糧倉,雖說現在是天災之年,可長水並未遭受水災,竟然連一絲庫糧都沒有……呵呵!」
說到最後,向來信奉君子之道的司空戰,竟忍不住發出了嘲諷的冷笑。
「殿下,實在是……」
「不用說了。」
張本山還沒說完的話,隨即被司空戰打斷。
這些推諉的話,這三天裡他已經聽了無數遍。儘管心裡有數,可在這種火燒眉頭的時刻,司空戰還是按不住心裡的抱怨之意。
「你下去吧!」
司空戰一臉平靜,從始至終他都懶得看下面一眼,也不想去呵斥指責。
「如此尸位素餐,要這樣的官員有何用?」
司空戰並沒有刻意壓低音量,還未走遠的張本山,聞言腳步一頓,消瘦枯黃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誰又能相信一縣之令,也會餓著肚子。」
張本山默默的嘆息著,隨後走出了大堂。
沒必要解釋什麼,他知道這次自身難保,可再嚴重不過丟官免職,哪裡比得上一家妻兒老小的性命。
守衛在一旁的王磐,趁機說道,「將軍,以卑職看肯定是這本地官員……」
「住嘴!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何用。」
聽聞殿下的呵斥,王磐並沒有流露不滿,反而心裡悄悄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的追隨,他很清楚殿下的性格。
「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
將所有的事情都埋在心裡,向來不會輕易表露。
這次來東郊賑災的所見所聞,王磐深知殿下已到怒火中燒的地步,只是引而不發的壓在心裡。
此刻唯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讓殿下稍微宣洩下心中的積怨。
王磐輕聲勸說道,「殿下,要不您先去休息吧!這三日裡,您可是一日未眠啊!」
「哪裡能睡的下?」
司空戰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只有在這心腹愛將面前,他才會表露自己的真實情感。
「可……」
王磐正準備勸說時,司空戰坐直著身子問道,「金陵那邊有沒有消息傳來?」
「信使今日應該還在路上,想必明天能到。」
「是嗎?那最好不過。」
眼下,司空戰將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金陵那邊,畢竟吳庸已經承諾過會一路委派糧食。
只是沒想到,還未進入真正的災區就碰到了這種情況。
司空戰皺了皺眉,頗為無奈的問道,「將士們可有什麼怨言?」
「並無絲毫抱怨。」
「那就好。」司空戰自責道,「如此這般倒是我負了他們。」
「殿下何處此言。弟兄們一切唯殿下馬首是瞻,莫敢不從。」
司空戰難得的露出一個笑容,心裡覺得欣慰了許多。
面對著這慘劇人寰的景象,司空戰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只得下令削減軍中口糧以做賑災。
明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可卻怎麼也過不了心中憐憫的那一關,就連他本人,這三日裡也只喝了一碗稀飯。
「值此風雨動搖之際,又臨多事之秋,不知道這大離是否……」
一瞬間,司空戰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不知道帝國的光輝是否還能長存。
沒有萬年不滅的皇朝、沒有長生不死的帝王。
大離開國已經百多年,如今外有敵國窺探,內有饞臣舞亂超綱,官員更是黨同伐異內鬥不斷。
在內外交加中,昔日強盛的帝國正不斷走向衰敗。
所有人都為了一己私慾,無視民生社稷的存在,就連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不是一樣做著長生的美夢。
先為人子,再為人臣。
司空戰無法指責父親的不是,他也無力肅清朝綱、刷新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