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你是誰啊
2024-05-28 13:12:03
作者: 尉遲有琴
等將空了的藥瓶重新放回身上,百里婧這才有了多餘的力氣去看君執。她的臉被濃煙燻過,有點黑,起初為了趕路,君執也來不及注意,這會兒她黑亮的眼睛看過去,白皙的面龐上那些灰燼便格外突兀,他忍不住抬起袖子去擦。
兩人四目相對,百里婧認出了這雙眼睛,她的嗓子本就啞了,問出聲的話很刺耳,颳得耳膜疼:「是你?突厥大營中救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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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執未再戴面具,他的面龐完全露在她的面前,儘管火摺子的光亮不過點點,她卻還是記得他的眼睛。
君執想,「取次花叢」的那些夜晚她記不得了,也叫不出他的名字,真是可惜。
沒關係,若是叫不出,他們便從頭開始認識,也不算太遲。
他笑,卻有點不大好看:「是我。」
百里婧揉著被他捏痛的下巴:「你還是這麼粗魯無禮。不過幸好,你沒死。」
她說著,掙扎著要從他懷裡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腿動不了,一動之下痛入骨髓,她不自覺一聲悶哼。
「婧……兒!」君執關心則亂,忙抱住她,連口中稱呼也全然忘記。
百里婧在聽到他這聲呼喚時,身子劇烈一僵,腿上剔骨般的痛已忘了個乾淨,她緩緩地抬起頭來,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驚為天人的英俊面容,唇角顫抖,好半天才苦笑出聲:「我好像聽錯了,你……剛才叫我的這一聲與我死去的夫君……一模一樣……」
百里婧說的這一句,讓君執心頭大亂,他再不是當初那個與她只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的半路夫君,他已足夠了解她,聽得出她話語裡的絕望。這種絕望並非是因為念起死去的墨問,她沒有拆穿他的身份,她卻已不信眼前的任何人任何事。
她抱著無所謂的態度,等著他來解釋。
若是他此刻對她開誠布公,她也許再不能活下去,君執只得強笑,卻再做不出當日突厥營帳中的粗魯與邪肆,他強自鎮定:「當日我說等你的夫君死了,我便娶你,你可還記得?若你將我當成他,我也並不介意。」
百里婧望著他的眼睛,似是信了他:「對,你當然不是他,他臨到死,會說的話只是我的名字……」
君執並未因此而鬆了一口氣,他反而越發緊張,等著她彎起唇角,接著說道:「你是誰不重要,我也不會再問,你既然肯費力三番兩次救我,我便求你一件事……」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君執眼中再無戲謔,那雙懾人魂魄的雙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再深情不負的目光也未能換得百里婧改變主意,她的眸光漸弱,笑了一聲:「許多人都說愛我,為了我如何隱忍如何慘遭橫禍,我的命只這一條,還了他們,便一了百了了吧?」
她的手扯過君執的胳膊,他聽憑她擺布,那隻她再熟悉不過的冰涼手掌對準了她的面門:「殺了我,算是給我的恩惠,若有來世,我還你。」
她絕世的美貌即便凋零也有一種殘忍的美,說出的話卻無疑給君執心口刺了一劍。
密道窄小,僅容兩人側身而過,孔雀黑鷹桂九等人不敢遠離,是以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全都屏住了呼吸一言不發。
靜默一瞬,君執搖頭:「只這一件,我做不到。」
他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卻並未拋卻她,有力的大手輕柔地拂過她的發,最後停留在她的臉側,細細摩挲:「我已等過一個前世,不願再等你一個來世。我只要你的今生今世。」
他不等百里婧回答,將她重新抱起來,毫不猶豫邁開步子朝密道盡頭走去。
與墨問不同,君執的固執與霸道透著股子狠勁,他言語平靜卻不容置疑。
百里婧在躍下藥師塔時折了腿,疼痛迫使她甦醒,君執的話她聽得清楚,卻並不想記住,她被他抱著通往未知的昏暗,天已完全坍塌,恰似此刻的永夜。
天微亮時出的密道,東興盛京與西秦長安相距甚遠,若經由官道必然受阻,且若是有追兵,也終會受困。聶子陵作為西秦使者,來時已夠惹眼,故而被強留在了盛京城中,成了他們出逃時的掩護。
君執一行人先由不起眼的渡口走淮水,淮水自西向東入海,沿途幾多分支,在盛京城西的渡口處守衛森嚴,可他們人少,孔雀又能易容,也沒遇到任何阻礙。
越往西,水域越發開闊,一過凌波渡,據大秦不過五日車程。
折了的腿已被接好,百里婧左腿繃直,被固定住,動彈不得,她已睡了幾日,再醒來時,開口第一句仍是要她的藥。
君執寸步未離地守著她,江中潮汐將至,船體難免搖晃,見她一動,他便按住她的腿。
「藥呢?」百里婧問,嗓音沙啞難聽。
君執已從孔雀處得知那藥的效用,抿唇道:「藥已吃完,別再吃。」
百里婧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聽見他這句話,她原本還平靜的臉色瞬時變了,慌亂地翻著自己的衣服去找。
她的衣服已被君執換過,她連藥瓶都沒能摸到,懷中空空,她的情緒瞬間失控,雙眸赤紅,也不管手邊有什麼,拎起來就朝君執砸過去:「還給我!誰讓你動我的東西!」
那是為她禦寒的暖爐,她一扔,抖了滿地的炭灰,君執的身上全是炭火星子,他閃身避過,百里婧卻當他是仇人,比仇人還要憎惡:「給我!你還給我!把我的藥還我!」
她的上半身已經坐起,掀開被子到處找,為避人耳目,船上的東西簡陋,她翻著花色粗陋的被子、枕頭,什麼都沒找到,急得又要撲下床來。
君執只聽說了藥性,卻不知會讓人性情大變,他站在一旁觀察她良久,終是上前去一把將她抱住:「別鬧,不吃藥了,不准再吃藥了……」
她從前也曾鬧過,可再狠也沒有像此刻這般失去理智,她不只是咬他,踢他,打他,且毫無分寸,手指狠狠地撓過君執的臉,她不管他人皮面具下的臉是否美得令山河失色,她什麼都看不到,她只要她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