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野望

  漢王在殿外時腰背倒還筆直，只一走進大殿腰背立時佝僂，這做作模樣看得天興帝牙根都有些癢，還不得不在漢王故作遲緩的動作前做出寬和模樣來：「叔公這是作甚，你老還行甚禮！快起來！」又令賜座，漢王謝座坐定之後，開門見山地向天興帝道：「聖上即喚老臣一聲叔公，老臣就倚老賣老一回，逆賊冒認天家血胤，聖上應早作決斷，可不能再讓他惑亂人心了！」

  天興帝聽見漢王這兩句，不由嘆息，道是：「昔日憫太子蘧然薨逝，先帝哀痛愈恆，朕更恨不得以身相代，上慰慈父，下全兄弟之情，只恨不能！這等慘事今日竟叫個賊子拿來利用，朕心甚痛！」說了又將袖子舉起遮一遮眼。

  漢王雪白的長眉抖一抖，慢吞吞地道：「聖上的苦心孝心，也要叫臣民百姓們知道才好。」

  天興帝一嘆：「可惜天下愚人恁多！」

  漢王笑眯眯地道：「聖上，不是老臣僭越，這事原本就是聖上做差了！」

  天興帝聽見這話，眼角一抽，立時看向漢王，眼中已有不悅，難為他還能忍氣，咬牙問道：「叔公可有教我？」

  漢王聽見天興帝說了我，臉上就笑了：「聖上即有孝悌之心，如何不早做打算？若是早早地在宗室子中尋一個好孩子來過繼給先太子，即全了情分也叫天下臣民看見聖上的心啊！若是有這麼個人在，現時就用得著了，如今倒是不好做了。」

  卻是官宦百姓里一家子沒兒子過繼的盡有，甚而有家裡男人還沒死，就被族人逼著立嗣的。到了天家，有宗親王爵沒了嫡子，原是該無子國除的，就有皇帝仁慈寬厚，將自家的兒子過去叫他做嗣子，卻是在禮法上嗣子猶如嫡子，倒是好承爵的。再則，皇子出繼，自然不能太委屈他，少不得一個平級襲爵，這還好算是恩典了。可在天興帝想，因憫太子是元後嫡子，禮法上勝過他這繼後之子，若是給憫太子過繼個兒子，跑不了是個親王。萬一他日生出二心，自以為自家才是正統，就是禍端，是以天興帝只做沒這回事，如今驀然叫漢王提起，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疼，又不得不承認這老邁跋扈的叔公說得有理，忍氣道：「不是我不想，實在是想給皇兄尋個十全孩子，所以耽擱了。叔公不必再說。」

  漢王嘿嘿一笑：「那高暢說他是先太子遺腹，聖上不若下旨宣高暢來朝，只要驗定他是我天家血脈，就以他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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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興帝大怒，指著漢王道：「你昏聵了！你知道自己是誰就敢說這話！是打量朕不能拿你治罪嗎？」

  漢王立時起身請罪，又說：「聖上息怒！在老臣看，逆賊滿口胡說，一時又壓他不下，也只有胡說對胡說。叫那些愚夫村婦們看看您都要讓他做太子了，他卻不敢來，可見心虛。他的謊言也就不攻自破！」

  天興帝叫漢王氣得失笑，因問：「若是他來了呢？高暢可不是傻子，斷不肯孤身入朝。」

  漢王便道：「臣以為鎮國公傅廷芳，他的忠心是可以看見的。他的幼子傾慕蔣氏三娘溧陽縣君，為著避嫌，他寧可委屈兒子也不肯做親。聖上不若將他起用，令他父子們埋伏在城外，若是反賊敢來，好叫他有去無回。」

  這主意聽著是荒唐，可前朝也不是沒人做過，不但做了，還叫他們做成了。

  卻是七百年前的大昌朝嘉善年間，因穆宗母弱子幼，權臣雒卓自恃功高，一手把持朝政，威凌君主、勢壓朝臣，上朝時著履佩劍，不贊不名，十分狂傲。

  更有甚者，穆宗同母姊興安長公主，《昌書》上說她是「光艷動天下」，可見公主容貌之盛。興安長公主十七歲時下降武寧候世子魏淵，夫婦們年貌相當，恩愛非常。不想雒卓覬覦興安長公主，買通武寧候親信，誣陷他們父子謀反，矯詔滅了武寧候三族，連著興安長公主與魏淵的兩個孩子，雖是公主所出也不能倖免。雖因年幼，免了一刀之苦，卻是被關進大理寺竟是活活餓死，倒是更慘些。可憐興安長公主天潢貴胄，原是天之驕女受盡愛寵的，卻橫遭變故，一夜間家破人亡，夫死子亡，又被雒卓逼著改嫁與他做妾，實在悽慘可憐不過。

  又是，雒卓當時已是十分跋扈，甚至在己招呼太監替他搬椅子坐的，更逼穆宗賜九錫給他。九錫為天子賞給有功之臣的榮耀，哪有大臣自家索要的，有此可見雒卓反意已生。可敬如興安長公主，忍恥含恨，竟以公主之身屈身為側，假意順從奉承，哄得雒卓意亂情迷。這日公主布下酒宴請雒卓吃酒，酒酣耳熱時問他：「他日郎君至尊，則妾若何？」

  雒卓握著興安長公主的手說：「我若為帝，則以卿為貴人，位在皇后下諸夫人上，可乎？」

  興安長公主便哭道：「總不好叫郎君背棄糟糠，不過是我福薄罷了。」又逼雒卓盟誓，叫雒卓原配做了皇后也罷了，她有三子呢，都已成年，再動不得了，只不許再有人與她並肩。雒卓正是迷戀興安長公主的時候，果然依言發了個誓。自此以後，雒卓便信了興安長公主真心從他，更是愛寵，要一奉十，無所不從。

  此時雒卓勒逼穆宗愈緊，篡位之心昭然若揭。興安長公主便勸雒卓，道是穆宗再無能，到底是皇帝，以下凌上，以臣謀君終究不是美談，不若讓穆宗禪位與雒卓，就如當年舜禪位與大禹，成就千古美談，待得事成，還請雒卓勿忘當日誓言。

  雒卓叫興安長公主說動，倒是願意了，便放興安長公主回去勸說。

  興安長公主回宮，把借禪位大典之際剷除雒卓的想法說與穆宗知道。穆宗那時也不過是十四歲的少年，叫雒卓逼迫得苦也深恨雒卓，又知道雒卓早晚是要篡位的，一旦篡位，大昌朝的皇族宗室都活不成，不如一搏，許還是條生路。姐弟倆聯絡了幾個信得過的宗室，與他們歃血盟誓，定下了引蛇出洞，斬草除根之計。

  一個深宮婦人，一個少年皇帝，再有幾個打小兒養尊處優沒吃過一丁點辛苦的宗室，憑藉些文臣裨將內侍宮娥的忠心，還竟真的將這事做成了。雒卓被毒殺，而他的三個兒子和親信也死在亂箭之下，事後與武安侯一般被誅了三族，其中出力甚多的一員裨將曾受武安侯大恩，也算是全了因果報應。

  蒙冤的武安侯一族也得了昭雪，爵位田產盡數發還，興安長公主更從魏氏一族的旁支里尋了個聰明靈巧的孩子記在魏淵名下充做嗣子，承了武安侯的爵位。興安長公主雖未再嫁，好在領來的孩子十分懂事孝順，餘生也算安慰。而穆宗雖然不是天縱英明，也勤政仁愛，不敢懈怠。

  漢王比出這段公案來，正是是要天興帝借認了高暢身份，立他為太子時將他除去。天興帝聽說，到底茲事體大，一時哪裡能做決斷，不由低頭沉思。

  不想這漢王做事也要做絕，更勸說：「聖上，除了首惡才好論其他。那蔣璋手上還有十萬人馬呢。」

  聽見蔣璋名字，天興帝眼睛都有些紅，這個逆臣！若不是他養寇自重，不肯用心，高暢哪能坐大？若不是他不肯及時救援靖遠候，靖遠候一支何至於全軍覆沒！還是他，故意退走三十里，這才讓高暢長驅直入！

  天興帝將拳一捶桌，壓低了聲道：「叔公厚意，他日朕必定有回報。」

  這就是答應了！漢王心中一喜，臉上倒是一絲不露，依然是一副憂心忡忡，忠心耿耿的老臣模樣，起身道了不敢，又謝過天恩，這才從容退出，

  一出宮門，漢王臉上就露出歡喜的神色來，將白鬍子捻一捻，慢慢閉上了眼。

  在漢王看來，高暢要謀反作甚，還不是為了做皇帝，如今天上掉了個皇位下來，他敢不接？他肯不接？只怕是明知道有詐也得來。只消高暢一進城，他就將天興帝父子們的打算告訴他，如此兩邊無論哪個得手，都少不了記他一筆功勞。至於高暢是不是憫太子遺腹子有甚要緊的？他即以這個名頭起事，身上就打上了烙印，再翻不脫的，總歸是大梁的江山，誰坐又有什麼要緊呢？

  漢王想得十分得意，卻忘了，天興帝算是他看著長大的，會說甚，會做甚，他還能猜個六七分准，可高暢與他素昧平生，他以己度人去猜，更把身家性命都壓上去，可謂愚蠢了。

  果然，天興帝這裡同齊王晉王魯王等商議定，先密旨召回傅廷芳，而後再發布告招降高暢，若是他來，便相機行事；若是不來，還是要往前進攻，悄悄召回的傅廷芳就好算一支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