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隱憂

  說起來蔣存禮也不是全然為著蔣茉，而是曉得蔣存孝之所以吃這個暗虧，並不是他自家得罪了岑氏而是阿爹偏心他的緣故，都好說一句池魚之殃，可到底有阿爹處處關照，這虧吃得也不算太虧了。可他呢？阿爹眼裡從來就不把他看重，只怕在家裡五個兒子中，他要排在最後，阿爹怎麼會為他謀劃？！偏自家阿姨和妹子還在不斷地得罪岑氏，真惹得岑氏惱怒，母子們三個誰能得著有好處？是以這才努力教導，果然把蔣茉說動，曉得就是為日後計，也不能再得罪岑氏。

  是以蔣茉聽著鄭娘這一番說話把眉頭都皺緊了，唯恐被鄭娘連累，因此反說鄭娘胡說，又嚇她，道是如今阿爹阿兄都不在府里，情形可和阿爹平陳時一模一樣，她再在這裡胡說，惹得阿娘不喜歡，再將她送去庵里住，也不是不能的，到時可沒人能救她。這一番話果然將鄭娘嚇著，這才委委屈屈地坐一邊不敢再出聲。

  便是蔣茉受蔣存禮點撥，立意要討好岑氏，交好蔣苓，可到底受鄭娘薰陶已久，就是一時扭了過來，叫鄭娘這一番絮叨，竟又勾起了從前嫉妒的心思，不過聽從了蔣存禮的教導勉強壓抑著，這時叫方皇后親疏有別的態度一比，竟是又翻了起來，只以為要她是阿爹阿娘的嫡女，這會子同皇后說話的可就是她了。

  方皇后同蔣苓說得熱絡，一半兒是奉天興帝的意思有意顯示對魏國公府的恩寵信賴。這份恩寵信賴，天興帝不肯加恩在魏國公和他的兒子們身上，岑氏也封無可封，那隻好落在他們家女孩子身上了，除著建康大長公主常提的蔣苓，還有哪個合適呢？另一半，也是蔣苓說話有禮有度，誠實可愛，不似那些人說話遮遮掩掩的，仿佛不把話轉個十個八彎，現不出她們能耐來，問什麼答什麼，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都好說句全無花巧，是以格外多說了幾句。

  只是再顯示恩寵，外命婦進宮也有時辰限定，不是至親骨肉不會留足時辰，方皇后同蔣苓又說了幾句之後就把早備好的金珠玉帛賞了下去。岑氏一看這個情形，知機地起身告退，方皇后點頭依允。

  待看著岑氏帶著兩個女兒退了出去，方皇后這才嘆息一聲，轉頭與身邊女官道：「可惜了。」這句可惜了，說得全無來由莫名其妙，女官倒是明白，方皇后這句可惜，指的是蔣苓。天興帝對著魏國公蔣璋是個什麼態度，方皇后和他是少年的夫妻，還有不知道的嗎？不知怎麼，朝中諸國公中，天興帝瞧蔣璋是頭一個不順眼的，甚鎮國公、安國公、平國公都要靠後。如今是還用得著蔣璋的時候，尚且要扣著他的功勞，一旦飛鳥盡，他這把良弓大概也要全無用處了。覆巢之下，哪個能得完全呢？便是出嫁女，少了娘家的支撐，也要辛苦許多。

  女官就笑道：「這是殿下心善，溧陽縣君得著殿下的憐憫，這一世也不枉了，只是臣以為，溧陽縣君因著父親得享富貴，那父親帶來的災殃她受著些也是應該的。天底下哪有隻享好處，要壞處的事呢？說句膽大的，也是我大梁朝不肯把太平系在女人的裙帶上，不作興和親，這才免了郡主縣主娘娘們的苦楚，就是從前的強漢，拿著宗室女充公主和親的少嗎？得了個公主的名頭，也要拿一世去抵呢，何況嫡嫡親的一家人。」

  方皇后聽說，嘆息一聲：「理是這個理。」言罷不再開口，起身往內殿走去，宮娥們尾隨而入，正殿上只余些寺人，垂手而立。

  

  又說蔣苓隨著岑氏出宮，候著岑氏上了轎子，這才回身往自家轎子走，走到轎前時，鑽進轎子後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只覺得背後都冷汗，竟是將褻衣都沁濕了。卻是她方才和方皇后的一番對話，看著親近，實則十分費心，只怕哪一句說差了，引動方皇后疑心，回頭說與天興帝知道，自家就要雪上加霜。

  轎夫們抬起轎子，緩緩地轉了個身，搖搖擺擺地向魏國公府走去，蔣苓在轎中坐著，忽然心上一動，一抬手又把窗簾撩起一角，只看外面安安靜靜的，除著自家的衛隊，就是大街上來往的行人，再沒有旁的人，不知怎地，心上就有些失望，緩緩地鬆開窗簾，睜眼看著窗簾下墜的玉墜腳隨著轎夫的腳步一晃一盪，沒個安靜的時候。

  轎子回到魏國公府，蔣存義蔣存信兄弟兩個都候著，看著岑氏大轎停下，並肩上來請安，一左一右親手打起轎簾服侍岑氏下轎。

  一眼看見蔣茉，蔣存信就笑了：「四姐姐臉色不大好看，是暈轎子不成？從前可沒聽說四姐姐有這毛病。」蔣茉聽著蔣存信這句，心上一抽，臉上愈白，到底怕岑氏看出來，強笑道：「我昨兒聽著今日要見皇后殿下，又是喜又是怕，竟是一夜沒睡好，方才見殿下時還不覺著，這會子見完了，頭就有些疼，哪裡是暈轎子呢，」

  蔣存信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倒是我誤會姐姐了。」這一句誤會，叫蔣茉臉色愈加蒼白，連著一直沒開口的岑氏也忍不住朝蔣存信看了過來，又轉頭看了蔣茉一眼，只看得蔣茉心驚膽戰。蔣存信仿佛不知道自家方才說了什麼一般，同蔣存義一左一右扶住岑氏往內院走。

  來在二門前，趙氏李氏妯娌兩個都在垂花架下候著，看著岑氏過來，雙雙先向前問安，這才接手扶過岑氏，又問岑氏累不累，廚房裡已備好了熱水云云。

  岑氏嘆一口，道：「你們有心了，我只是略有些乏，不要緊。」說了又回頭看了看蔣苓與蔣茉，蔣茉還罷了，蔣苓臉色也有些白，都是一副辛苦的模樣，當下叫她們先回去歇息，晚上也不用過去請安了。蔣苓蔣茉兩個答應一聲，卻也不走，原地站著不動，眼看著岑氏她們去得遠了，這才各自回房。

  一進抱竹軒，丫鬟們立時上來服侍蔣苓沐浴更衣，又奉茶點來與蔣苓用，蔣苓卻是一口不動，抬腳就往外走，她從聽雨軒要回來的丫鬟阿宛見攔不住，只得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