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錯過

  那日蔣存孝無意間在園子裡經過，一個抬頭，眼角就瞥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娘子，生得面如白玉，眼含秋水，十分秀麗，當時忍不住多瞧了眼。後來曉得這個就是阿娘為他相看的董氏大娘，心上就有些歡喜。哪裡曉得鎮遠候府嫌他是個庶出，情願把女兒與個跛子也不與他。

  庶出！庶出！這兩字正勾起蔣存孝心中的不快來，一口將杯中酒喝乾，待要再斟，已叫蔣存禮按住了手，就聽著蔣存禮勸道：「大兄，少飲幾杯，吃醉了，阿爹要不喜歡的。」

  

  蔣存孝哧地一聲笑，卻是問蔣存禮：「阿爹不喜歡能如何？」不過是罰著跪一跪，他也不是沒跪過，家裡除著五郎，那個兒郎沒叫他罰跪過。

  想到這節，蔣存孝腿上驀然一痛，那次演武場比武，二郎的手可真狠，一槍掃過來，直奔他的面門，等他閃過，又來挑他的咽喉，竟是生死相搏一般。他一個沒留意叫二郎一槍掃落馬下，將腿骨也跌得折了。

  那一跌，可真是疼，後來如何了？他正想從前，耳邊聽著蔣存禮含了笑道：「大兄，你吃醉了。」

  蔣存孝扯一扯嘴角：「哪個吃醉了？」舉杯要飲，手上一抖，半杯酒就濕了衣襟。

  看蔣存孝連著酒杯也端不穩了，蔣存禮自然不敢勸他再飲，會了帳，到門口喚進兩個親衛來，架起蔣存孝下了樓。

  因蔣存孝吃得半醉，蔣存禮就不敢叫他騎馬，臨時雇了轎子來，正預備將蔣存孝往轎子裡塞，就聽著喝道聲，就把頭一抬，就看著先過來一隊親衛，而後是頂大轎，上頭的徽記是安西候府的，卻是世子夫人的規制。

  這時親衛已將蔣存孝塞進轎子，轎夫們就上來抬轎，蔣存禮看著轎夫們手忙腳亂的模樣，當時就揚聲道：「仔細抬轎，我大兄吃醉了，可別顛著他，穩穩送去魏國公府，自然有你們的賞。」

  這頭轎夫們抬著轎子要走，那頭安西候府大轎微微晃動，人馬毫不停留地往前，看方向，倒是回鎮遠候府的模樣，想來是安西候世子夫人董氏歸寧。

  一頂大轎一乘小轎就這樣交錯而過。小轎里的蔣存孝昏昏欲睡，大轎里的董雲清卻是撲簌簌落下淚來。

  原是她嫁與宋遼時，起先倒還好，宋遼腿腳上雖有殘疾，只看面貌倒還俊秀。想來也是，宋遼的祖父尚了建康大長公主，容貌上自然是出色的，到了宋遼這輩，雖不若祖父俊美，可也不差了。且宋遼為人還算得和順，並不張揚，董雲清起先的不願也漸漸化去了。

  哪裡曉得宋遼因著腿腳天生的殘疾，便是穿了高低鞋也依舊不能掩蓋，心中多少有些自卑。他身上也無官職，也無需上朝進衙，是以極少出門，整日裡只在內院呆著。不是侍弄花草，就是逗鳥餵魚，年紀不大，日子倒過得老太爺一樣。

  董雲清看不過去，又想著如今有建康大長公主的體面在，一家子才有榮光，一旦建康大長公主薨了，一家子還能靠著誰呢？所以也勸過一兩回，只勸宋遼也該往外走動走動，便是不謀個官職，也該為晉王殿下出力一二。宋遼似充耳不聞一樣。

  這還罷了，因宋遼心上有病，人對他多瞧一眼，他就要以為人是看他的腳呢，所以除著三日回門，別說平素董雲清回門，宋遼從不相陪；就是董繼宗做生日，宋遼也是早早過去，趁著沒客人，磕完頭就走，因此董雲清臉上十分無光，連她也是能不回鎮遠候府就不回去了。

  就引得盧氏在董繼宗面前哭過一兩回，自訴她待董清雲如親女一般，便是董秀雲也排在了後頭，不想董雲清這般無情，一旦出閣，不管嫡母還是生母，都不在她心上。

  董繼宗是看著盧氏怎樣待喬氏和董雲清的，實在能說句無可挑剔，所以也有怪著董雲清不孝的意思。

  盧氏和董繼宗說話，並不是在內房，而是在正房的廳中，就叫董雲岫的丫鬟聽著了，跑去告訴董雲岫知道。董雲岫當真是個天真的脾性，聽到阿娘這樣委屈，禁不住心疼，就去同喬氏說請她勸一勸阿姐，叫阿姐回來看看阿娘。

  喬氏是個聰明人，不然也不能在闔家死絕後保住性命不說，還能千里尋夫，逼得董繼宗不得不認下她。如今屈身做妾，也是為著盧氏肚子爭氣，叫她先懷上了世子，要是慢上一慢，董繼宗的嫡妻還說不好是誰呢，誰叫她和董繼宗已換過了庚帖。

  待董雲岫把話說完，喬氏已明白了來龍去脈，心下暗自咬牙，怪著盧氏面善心狠。大娘看似嫁得如意，一庶女做了大長公主嫡孫的正妻，只看大長公主的面上，這一代平級襲爵是跑不了的。可一個天生殘疾的人，哪裡是個真好說話的。要從前不知道，如今也該知道了，他宋遼要真三個磊落的，能這樣避著人？

  孩子已經這樣可憐，盧氏還要說她不孝，難道她的心是鐵石做的嗎？難道孩子叫了她這些年的阿娘，她還不知足嗎？

  喬氏原要找盧氏說話，可想一想，到底忍下了那口氣，還親自寫了封信，送在安西候府，叫董雲清無事也回家與盧氏請個安。

  安西候府那裡接著信，沒幾日董雲清就回來了。這回一進門，董雲清就放聲大哭，直哭得喬氏坐也坐不穩，問她是甚事。

  卻是董雲清嫁與宋遼兩年有餘一直無有身孕，安西候夫人等得不耐煩，竟要為宋遼納妾。當年新婚時，宋遼也曾溫情款款，言道：「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回他娘要為他納妾，宋遼竟是一個不字不說，還過來勸董雲清，道他婆婆，他阿娘也是有年紀的人了，想看著曾孫，孫兒也是有的，反勸董雲清要寬宏大度。

  更與董雲清道：「你嫡母何寬厚從容的一個人，容下了你們母女姐弟，京中哪個不說她賢良淑德，你就不能向她老人家學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