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 復發（三更）

  片羽一騎絕塵，堪堪抵達清合殿。整個清合殿，暗沉沉地隱沒在一片黑暗中，竟是連一盞燭火都看不到。

  門口沒有守門的小童。

  片羽也不知道青冥住在哪個院子裡，只能憑著記憶去找了含煙，含煙二話不說，也沒問，直接帶她去了青冥的院子，片羽也沒驚擾了旁人，直接閃身入了院子，連人帶被褥卷了卷，帶走了……而含煙，傻傻看著如此「雷厲風行」的片羽，全程沒有能說上一句多餘的話，更沒有問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摸著腦袋，又去睡了。

  以至於青冥大師因為顛簸而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赫然發覺自己壓根兒不在清合殿裡！他看不見，只隱約覺得臉頰上被風吹得生疼，大約能夠感覺得到應該是在馬背上，也不知道馬上之人又是誰。

  但能從清合殿裡帶走自己的，顯然不可能是真正的敵人。正要問，就聽少女聲音清越，冷靜，「是我。」

  聲音很熟悉，時大小姐身邊的丫鬟，片羽。

  「你、你是時大小姐身邊的丫頭嗎？」說著，卻連自己都不大相信。那丫頭，內斂、沉默、忠心耿耿，卻也極具分寸。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嗯。」片羽低聲應是。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青冥不安地動了動身體，才發現裹著自己的明顯是一床棉被……所以，睡得好好的自己，被人裹成了粽子一樣，丟在馬背上帶出了清合殿？

  對此，片羽只道，「救人。」沉著的臉、抿著一張嘴，狠狠地一鞭子一鞭子地抽那馬。瘋了一樣，亦或像是那馬踢死了她爹娘似的……眼底煞氣，濃烈到像是隨時能抽刀砍人般地狠辣。

  

  ……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似乎愈來愈烈，颳得人臉頰又冷又疼，嘴角都不利索，空氣里都是濕漉漉的水氣，呼吸間裹挾進鼻翼，令人總覺得呼吸都不大順暢，像是什麼沉甸甸壓在心頭。

  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臨近時家，片羽並沒有朝大門而去，直接到了一處院牆，然後利落翻身下馬，青冥正要掙扎著起身，誰知，卻被人就著被褥一道……丟進了院牆。

  ……

  不疼。就……挺丟人。

  清合殿之主，青冥大師，陛下所見都要給幾分面子寒暄幾分的人物，此刻在這深更半夜，被人從床上挖起來，劫持到此處還不夠，還這麼……跟丟一個破布麻袋似的，丟過了牆。

  青冥也是有脾氣的。

  當下手腳並用從被褥里掙扎出來，叉著腰就要厲聲呵斥跟著翻牆進來的片羽，卻不知怎地，明明看不見，偏生就能感覺得到對方狠厲的氣場，千言萬語悉數堵在了喉嚨口裡。

  太可怕了。

  片羽掃了他一眼，見他一身單薄褻衣站在那裡看起來多少有些可憐兮兮的樣子，將地上被褥撿起來，丟他腦袋上，冷聲冷語，「隨我來。若是今日你治好她，要殺要剮、哪怕五馬分屍，我隨你。但若是你今日治不好她……」

  片羽磨了磨牙，「我讓你陪葬！」

  青冥一愣，「治誰？大小姐？」眉頭一跳，又一跳，一把扒拉開被褥，也顧不得冷不冷，更顧不得什麼得體的儀容，朝著聲音三兩步追了上去，「大小姐如何了？」

  片羽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情緒濃烈到讓人膽寒。可語氣卻平淡，甚至還有些平靜，「復發了。」跟說「吃了」差不多的口氣。

  青冥走了兩步，才恍然回神，「不可能！」

  時歡的心悸，最初的確是陰陽顛倒之後的後遺症，大約一年之後也差不多好了，之後的心悸，卻是因為顧辭的藥引帶來的夢魘之症，夢中虛虛實實，到得最後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夢境哪些是記憶，一個人長期如此，心臟……怎麼可能會好？

  可後來，時歡既然已經恢復了記憶，那麼這些夢魘之症自然就不存在了，怎麼可能還會復發心悸？

  片羽眼神更冷，「你個庸醫。」

  青冥已經顧不得計較片羽的態度了，一來，他是真的擔心時歡，那個前世跟著自己學了幾招便一口一個恩師稱呼自己的丫頭，他是真的將她當成了自己的弟子，若非如此，含煙再如何天縱奇才也是入不了清合殿的大門的。二來，時歡出事，莫說這點兒態度了……若是擱在顧辭身上，可能都會砍了自己。

  所以……當青冥跟著片羽輕手輕腳到了時歡院子裡，推開虛掩的門扉，被片羽帶著走到床前，指尖搭上時歡手腕，感受到那完全紊亂了的脈搏的時候，青冥是真的是被嚇得三魂七魄盡數歸了黃泉。

  今日……休矣！

  青冥聲音都變了，「她今日去了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雖總說對方是庸醫，但即便是庸醫，也是庸醫中的神醫。

  片羽擰了帕子為時歡擦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將今日時歡行程告知，「今日她說日色甚好，就在前頭花園的假山里，看了會兒雜記，睡了個午覺，瞧著也正常，晚上的吃食也都是平日裡常吃的，驗過了，無毒。之後沒多久，就這樣了。」

  顧辭坐在角落裡，沒有看時歡，自打進屋之後看了一眼，他就沒敢看第二眼。

  他……害怕。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搖曳的殘燭上，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問青冥，「是……是……復發嗎？」

  青冥抿著嘴，沉默，半晌，對顧辭在這裡沒有半點意外，只點了點頭。表情……很凝重。

  顧辭瞭然，青冥說過他的心頭血有很大的副作用，可能會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最終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自此成痴。這一次他……不敢賭。可不賭，又該如何救她？

  自己用禁術換回來的丫頭……難道最終仍要毀在禁術本身之上嗎？歡歡……

  今次，我該用什麼，來換你回來？顧辭就著自己坐著的姿勢，緩緩地，低頭，將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沒多久，指縫間，似有星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