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有用

  雖然不讓多吃是很掃興，但這種要求還是有相當的必要性。

  長時間肚子裡沒有油水，冒然吃太多的肉，那可說不定要出問題的，尤其是經過漫長的戰鬥和奔波，戰士們身體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腸胃更是虛弱，得腸炎的簡直不要太多，此時再吃肉吃多了拉肚子，他們可就好心做了壞事。

  可事實上，蘇哲真是多慮。

  所有戰士們都小口小口地含著黃色的貼餅子，抿著魚湯，就著肉香慢慢地吃著。

  雪白的大饅頭沒有人碰。

  就是盛到碗裡遞給傷員的雞腿，也被小心地擱在一邊。

  腿上的傷口已經發炎的小戰士臉上帶著感激：「我不餓，餅子就很好吃，大部隊還在後面，糧食也不足了，這根雞腿給其他傷員吃。」

  蘇哲愣了下，半晌才道：「大家放心，我們的老師說了，糧食一定源源不斷送來，不敢說能保證大家都吃得多好，但是管飽，一定能管飽，吃吧，都吃。」

  

  他利索地硬是把饅頭塞給戰士們。

  「湯要是不喝可就涼了，哪怕是這樣的天氣，熟食也放不了多久，都吃。」

  所有人吞了口口水，抬頭看著老高，老高眼睛發燙：「一人吃一個，剩下的留給後面的同志。」

  戰士們這才小小地歡呼了聲，低下頭去大口大口地開始吃飯。

  老高也猛地吞了口氣，抿了一口魚湯，看著戰友們拿雪白的大饅頭沾著肉湯，大口大口地吞咽，大家瘦削枯黃的面上都仿佛浮現出一層油光，乾裂的嘴唇向兩邊扯開，露出個抑制不住的笑容。

  「蘇同志，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蘇哲轉頭看了看還在鐵鍋前面添柴的幾個學生，心裡一片滾熱。

  「不，應該感謝的是你們，沒有你們，就沒有我們平和安寧的生活。」

  老高一下子就笑起來，笑著笑著，又忍不住落了淚。

  多少好戰友犧牲在漫長的道路上。

  知道蘇哲他們人手不足，糧食是學校的老師們托關係請的海外華僑飛行員空投，要運回來也很不容易，而且糧食來源很雜，除了米麵之外，還有不少都是必須馬上處理的生鮮，老高立時表示，如果蘇哲他們需要幫助，自己和身邊這些輕傷員們都願意幫忙。

  「大家傷得都不重，你放心，吃飽了飯我們力氣足得很，但凡是我們能做的，儘管吩咐。」

  蘇哲登時笑起來。

  三妹離開前也叮嚀過，要善於利用本地的力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他們是外來的，要在這裡呆半個多月甚至更長久，大家找一個地方一藏，藏過這些時間當然也沒問題，身處荒僻的草原，對他們來說反而不是壞事。

  但這機會多麼難得？

  蘇哲不願意，其他人也不願意，甚至連最是冷靜理智，年紀已經是奶奶爺爺輩的馬教授他們，同樣心中尚有熱血在。

  沒有機會來到這樣的時代也就罷了，如今都來了，即便這不是他們的世界，可那又怎麼樣？他們做了他們想做的，心中通達，暢快，還不足夠？

  既然想做一些事，那麼就要和本地人打交道，能在對方最困難的時候施以援手，當然最容易取得信任，也容易和這些人相處，能做的自然就更多。

  此時老高提出幫忙，蘇哲含笑點頭：「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前幾日我們的班主任方若華方老師還發愁，說我們那幫學生個個嬌生慣養，沒吃過多少苦，如今讓他們做些事，一個個的到是滿腔熱血，心都有，就是做事做得不麻利，真不讓人放心。高同志你們要是願意援手，真是解決了我們好大的難題。」

  如今說了半天話，老高也知道這些天降神兵的來歷，都是一些跟著老師在做學問的學生，年紀很輕，小的才十四五歲。

  老高想到這些學生，心中就無限溫暖，也很焦慮，多好的學生啊。

  他見過好幾個年輕學生，都性情溫和，斯斯文文的，看那一雙雙充滿靈氣，充滿勃然生機的眼睛，老高心中就很溫暖，他很少能看到那麼純粹，那麼黑亮，那麼靈性的眼睛，他看過的苦難太多，幸福太少了。

  這些孩子們讓人一見，就覺得他們應該坐在安安靜靜的，明亮的教室里去學習，應該有機會把自己的滿腔學問，用來建設他們的祖國。

  可現在，這些學生們卻連自己的學校都丟掉了。

  如果不是學校的老師們足夠努力，照顧了孩子們，豈不是說這些辛辛苦苦，苦讀多年的學生娃娃，就要半途失學？

  他們的國家如今才有多少學生？即便只是一個人失學，老高都會覺得心痛。

  人才太少太少，全國才有多少人能識字？讓學生失學，那是在對自己的祖國母親犯罪！

  蘇哲帶著學生們，算是徹底和戰士們湊在了一起。

  大家一塊兒趕路，一塊兒尋找各種標記找到物資，一起殺雞宰羊做飯。

  別說殺雞，平時連廚房都沒去過幾次，光是上補習班就擠占了所有時間的學生們，從被大公雞追得尖叫著滿地亂跑，到咬牙切齒閉著眼割一刀沒殺死，還得讓同伴出馬了結大公雞痛苦，再到勉勉強強，雖然生疏，卻是殺雞燙毛都可以做，一共也就數日而已。

  每天忙忙碌碌，晚上大家就坐在一起烤火，唱歌，聊天。

  學生們翻出自己書包里有的，這個時代的課本教科書，給戰士們上課。

  好多傷兵忍著病痛都要來聽。

  當然，也有很多根本聽不下去的，但是學生們多才多藝，聽不下課本，聽故事到是聽得很起勁。

  《白毛女》讓人傷感讓人哭。

  《三俠五義》同樣很吸引人，而且更吸引人。

  蘇哲即興表演，來了一段白眉大俠，結果好多戰士連吃飯都抱著碗筷眼巴巴地等著他繼續。

  後來，方若華弄了一套老式放電影的設備，蘇哲好歹是個技術人員，靠著說明書擺弄了一陣子，竟然還真給擺弄得差不多。

  方肖和夏芬把關，挑出不少這個時代放出去不算太違和的片子給大家看。

  故事片看完，還有不少教學視頻。

  某科技宅的科技講座，方若華特意挑選了一部分海外背景的視頻，沒有聲音只有字幕，這類東西如果留下來讓人反覆看恐怕不大好，容易出各種BUG，說不得將來很多人分析之後會覺得疑惑。

  但是這會兒給大傢伙放一放看一看到無妨，哪怕只有一部分被記住，將來也可能有用。

  科技發展有時候就是只需要臨門一腳而已。

  老高不是文化人，但是他是個聰明人，非常重視知識，看到這些視頻的第一時間，就把所有識字的，上過學的戰士都組織起來，還向蘇哲他們借了本子和鋼筆墨水，拼命記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這些播放視頻的設備，也擔心這些設備會壞掉，他本能地就盡了自己所有的努力來保存這些他聽不懂，但一聽就知道相當了不起的知識。

  這些視頻出現之後，老高，陸勇等人就變得對這一幫年輕的學生特別重視，每天噓寒問暖，看他們扭一下腳，被毒蟲咬上一口，都十分關切。

  老高私底下都忍不住對自己的同志們嘆道：「這些孩子，才是我們祖國的未來，要保護他們，他們的生命，比我們的寶貴得多。」

  私心裡，老高其實特別高興，看到這些孩子，他就好像看到了希望。

  蘇哲和高敏一行人和戰士們的相處愉快，事情也做得特別順利。

  數日過去，天一日比一日冷。

  陸勇他們自己並不擔心緊接著而來的嚴寒，他們已經翻過了終年冰雪覆蓋的大雪山，而且方若華早就準備好了各種禦寒的衣物。

  有大件的裘衣，有皮衣，有羽絨服，有軍綠色的棉服，各種各樣皮靴，棉靴，防滑鞋套。

  三四個戰士能分享一個暖水袋，一個暖水壺，水壺裡每次吃飯都灌上一壺熱氣騰騰的紅棗薑湯，堅持一天不大可能，但是冷得太厲害的時候喝幾口，總能暖暖胃。

  老高和陸勇看到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分到戰士們的手裡，看到戰士們高興地笑鬧追打，爭搶著換上新裝，不禁熱淚盈眶。

  如果……

  要是他們翻越雪山的時候，能有這麼一批裝備，那該多好！

  留在雪山上的戰友們的屍體，刺得他們心尖生疼。

  「天越來越冷了。」

  老高回過頭，看著部隊走來的方向，他們是爬過了那些讓人絕望的雪山，但是還有後續部隊依舊在雪山深處。

  他們中央先頭部隊一路走來多麼的艱難，現在天氣更寒冷，雪山上滴水成冰，後續部隊的同志們恐怕也是缺衣少糧。

  想到這些，就連手裡厚實的大棉靴，都不那麼讓人高興了。

  蘇哲如今已經與老高十分熟悉，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的心思想法。

  「放心，我們家三妹，咳，方老師是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道你們隊伍的難處。」

  方若華確實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那幾座大雪山，還花了大價錢定位投遞了幾個隱形無人飛行器好定位大部隊的蹤跡。

  這多虧了眼前的小時空確實是書本衍生的世界，有角色有劇情就有能量波動，否則從茫茫草原，巍巍雪山中尋人，那怕是個能難死人的活。

  ……

  天越來越冷了，一天比一天冷。

  軍需處長蒼老的皮膚隱隱有些發青，單薄破舊的衣服在寒風裡幾乎沒有什麼作用。

  他的腳步很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邁步，但神色到是很從容鎮定。

  腦海中計算著今天需要用到的糧食，也許不太夠，但是如果仔細節省，還能給戰士們一人再添一把青稞面，天氣冷了，需要的食物就更多。

  只是棉衣實在是不夠。

  軍需處長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憂慮，風雪吹打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不知道前面的兄弟部隊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雪山？

  離開雪山之後，路會不會好走一些？

  軍需處長抹了把臉上的冰渣，只覺得腿腳越來越沉重，他忍不住摸出紙卷，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點菸草捲起來，放在鼻子上聞了聞。

  香！

  前面不知道會不會遇到敵人，該通知炊事班準備糧食了，到前面宿營地先把火升起來，飯坐起來，戰友們總要吃點東西，才好面對接下來的敵人，和接下來漫長的旅途。

  好冷啊。

  老軍需處長只覺得心口的熱氣一點點地消失，眼前一陣陣地模糊。

  他忍不住倚著旁邊一棵光禿禿的樹幹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喘息。

  不能呼吸太急促，會帶走自己體內的熱氣。

  「老同志，不能停，不能歇，快走吧。」

  旁邊一個老同志湊過來，努力拉軍需處長的胳膊，「走，繼續走，不能停。」

  「我抽根煙。」

  老軍需處長笑了笑，「借個火兒。」

  那位老同志嘆了口氣，把嘴裡的菸頭取下來，替他把煙點上。

  「走吧。」

  「馬上。」

  老軍需處長的聲音很微弱。

  旁邊的老同志目光落在他單薄的衣服上面，眼睛發紅，只是沒有淚，淚水一落怕是要成冰。

  「來，穿我的棉衣。」

  老同志伸手撕扯自己的棉衣，軍需處長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我身體好，結實得很，不怕冷。你先走，我一會兒就跟上。前面就是宿營地，今天晚上多熬點粥，多點些柴火，會暖和起來的。」

  軍需處長的聲音發顫，細弱得幾乎聽不清楚，但是他的目光很溫和，神色堅定而誠懇，眼睛特別亮，飽含笑意。

  他的大衣已經給了重傷員，重傷員一直在發燒，需要溫暖。

  老軍需處長其實知道，他可能過不去了，他不怕死，但是想到衣物緊缺，想到糧秣艱難，他心裡就難受，身為軍需處長，不能讓戰士們吃一口飽飯，穿上足以禦寒的衣物，是他無能！

  他的神智漸漸有些模糊，腦子裡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想他的戰友，想他的同志們。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在哪兒，在前面嗎？」

  老軍需處長有點困，他覺得自己可能要睡了，耳邊忽然爆炸一樣響起一陣陣的歡呼。

  將軍的警衛員大聲喊道：「軍需處長，軍需處長在哪兒，將軍讓你快去接物資，有海外義士給我們送物資來了，軍需處長。」

  老軍需處長猛地站起身，身體搖晃了兩下，一隻手撐住身邊的樹幹，拼命活動已經漸漸僵硬麻木的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