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意向

  夜色再度降臨，南方的晴空逐步黑沉，斗轉星移，星月共輝，不失為一副壯闊的畫面。但千焰心這數個月來很少有機會能看到這樣美麗的星空，今夜也不例外。

  骨海依舊被不會熄滅的雲紋火把照亮，孤冷而寂靜，就算已經在這片遼闊的骨海中生活了十個月左右。千焰心仍然沒有習慣這裡陰森的氛圍，老是會把這裡當作一片死域。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唯一有樂子可找的，就是偷偷搜羅羅爾鐸藏在迦述人棺材板下的美酒。不是用來喝，千焰心會用法術將它們變成墨水，用來記錄咒符，這也常常使羅爾鐸大發雷霆，拿著湮沒弓追著千焰心攆，好幾次差點兒驚醒了龍主。

  經過定時開啟的傳送門，千焰心一個翻滾落在骨海之上。他神情十分嚴肅，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自己學習咒術的古書堆那邊。

  羅爾鐸緊隨其後，他抱著雙臂，皺眉看著千焰心在書堆里翻翻找找，問道:「放輕鬆，這些古書可經不起你這麼折騰，會變成灰的！」

  千焰心手上動作一停，起身沉默下來，似乎是在讓自己冷靜。過了半晌，他才嘆了口氣，緋紅的眼眸里滿是憂慮:「我放鬆不下來，羅爾鐸……怎麼會這樣？瑪利亞……穆恩他們，怎麼會發動叛亂，這說不通啊！」

  他曾親眼從遠遠的山丘頂端眺望或繁榮的穆恩，那座被皚皚白雪裝點的北方主城，有著高大堅實的城牆，有著秩序井然的軍隊，街上歡笑著安居樂業的平民，尤其是冬日節日中那些閃光的瞬間——這一切都是他看到的幻相嗎？不，他不相信。這樣繁華富饒的城邦，居然掀起了利維索隆最大規模的內戰。

  羅爾鐸走了過去，理解地看著紅髮法師，道:「世事本就不是誰都可以說通的，很多時候……虛假的表面下是異常可怕的真面。」

  

  放下那本可憐的古書，讓它與桌上的同伴重疊，千焰心苦惱地坐了下來，目光炯炯:「我得去穆恩，我要去一探究竟，我必須去……」

  他又復起身，開始往他裝著個人物品的箱子走去。

  「喂！小狐狸！」羅爾鐸拉住了千焰心的衣袖，「你想幹什麼？」

  千焰心揮開他的手，他莫名變得很暴躁，表情更為激動:「撒手！我說，我要離開阿隆特，去穆恩，去幫助瑪利亞！一刻也不能等！」

  羅爾鐸劍眉一挑，相當儒雅的長相卻揚起一抹出鞘刀鋒般的氣勢，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就憑你現在這個實力想去幹嘛？你是想死在蘭伊塔的藥劑里，還是肖的匕首下啊？兵法軍紀都沒學明白，就要上戰場打仗啊？這可是百年來的首次大型戰爭，沒有頭腦，沒有策略，再厲害的魔法師只不過是慢速炮台罷了！」

  千焰心轉頭看他，面色冰冷:「我還是那句話，就讓那群心理變態來試試看——現在，我要到瑪利亞身邊去，保護她不受任何人傷害！」

  「保護？！」羅爾鐸怒笑起來，一個瞬身到了千焰心面前，輕易地拎起了紅髮男子，快速甩手將他扣在了地上，衝著他的緋紅雙眸喝道，「你以為你能保護誰？最後還不是差上那麼一點點、一絲絲……那都是因為你不夠專注，不夠耐心。」

  「這場戰爭會很漫長，相信我，千焰心。你大可以在這裡再修習一年半載，一是為了強化自身的能力，二是避開對你敵意之人的搜索。然後，我們再來談談如何守護一個人。」

  背部傳來沉悶的痛感，千焰心面色一暗，繼而咬牙道:「因為你從未守護成功過一人？伊魯奇戰役里因為你的失誤害死了多少手下？」

  心頭痛處被刺中，羅爾鐸怒容一現，無法控制地抬手，立時就要給千焰心的臉上來一記重拳。

  「轟！」

  一道強烈的震動將羅爾鐸震飛到半空中，橙色的光浪毫不留情地撞在他的胸口上。不過，噬滅的黑煙如毒蛇探出，飛速地抽在橙光之上，將其擊散。

  羅爾鐸在半空中扭了扭脖子:「可以啊，咒力瞬發。」前方那道紅色的身影也懸浮上了空中，冷冷地注視著自己，「說起來，咱們還沒放開手腳來好好打一架過呢。」

  千焰心施展著浮空之術，在半年前他就掌握了這項大師級的基礎技能，靠著魔力推動自己然後短暫的飛行。現在他早已能在空中保持長久的平衡，不再像半年前那樣東倒西歪了。

  「你想戰。」千焰心冷聲道，身上紅袍無風自動，「那便戰！」

  順了順一頭紫發，羅爾鐸沉聲喝道:「我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所以我才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內戰的消息！」

  千焰心愣住了，憤慨慢慢升上他的腦袋:「你早就知道戰爭的消息了？」他看了看羅爾鐸側過臉後的表情，怒上心頭，「你瞞了我多久？辛奇羅爾鐸？兩三個月？大半年？你為什麼總是拿他人的信任來當作賭注？」

  羅爾鐸煩躁地揮了揮手，道:「現在你知道了，看看你這副樣子，一點兒長進都沒有。我要是當時就告訴你了，你恐怕連龍咒都不學了，鼓起一腔沒用的熱血想去面對比我強大的多的高手吧。」

  「我跟你說清楚了——這不是你欺瞞我的理由！」

  「哈，我欺騙你是為了誰啊？老子又不去摻和內戰，他們愛怎麼打怎麼打，老子又不去找什麼瑪利亞，她愛死愛活和我有屁關係！」

  千焰心臉色驟然冰冷了下來，紅袍下的雙拳緊握，一字一定地說道:「你想說我可以，反正賤骨頭一桿……但是——不、准、你、說、瑪、利、亞。」後面的停頓仿佛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他冰冷的表情也隨字句逐步顯露出真實的憤怒。

  羅爾鐸高聲一笑，帶著強烈的不屑一顧。他周身爆發出魔王般的黑色氣焰，輕蔑地指點著千焰心，厲聲大喊:「滾他娘的歐若拉！——」

  「混帳！」

  千焰心尖嘯一聲，雙臂一展，大片赤凰之焰隨之浮現，在他的身後展開如一對赤凰的巨大雙翼。他沒有動用龍咒，因為千焰心現在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來宣洩心中的怒火。

  「你自找的！」

  紫影一閃，滾滾魔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羅爾鐸猛衝而去，凌空翻躍，從上而下一拳砸向赤焰明滅的千焰心。他也沒有動用魔弓魔箭，渾厚的噬滅之力是他一生最常用的力量。

  緋紅與黑暗激烈交鋒，蒼白的廣袤骨海也被晃動，所有的火把同時黯滅了片刻。

  #

  「轟——」

  蹲坐在山頂的大惡魔王吐息被打斷，相當不爽地看了一眼震感傳來的遙遠地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倒是他身後惡魔族人都慌亂了起來，一個看似威望相當不錯的惡魔展翼飛來，朝大惡魔王跪下，用惡魔語恭敬地道:「吾王，好像是地底遺蹟那裡，不會又是那兩個人族朋友吧？」

  大惡魔王赤色的凶目眯了眯，悠然道:「不然呢，你指望再多幾個？算了吧，這阿隆特怕是要被這些人類拆了吧。」

  那惡魔猶豫了片刻，道:「屬下只是覺得……就這樣放任他們在我們的生息之地下方亂搞……很是不妥，搞不好會有什麼變數。」

  仔細聽了會兒地下的細微音波，大惡魔王可怖的鬼面上竟然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嚇到了旁邊的屬下。它擺了擺手掌，道:「不會的，這點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頓了頓，它真的笑了，「嘿嘿……人族男人之間的鬥毆嘛，自有他們人族的規矩……」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句話是大惡魔王用利維語說的，那惡魔沒有聽懂。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也就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