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何謂善良
2024-05-25 07:59:26
作者: 荀川
趕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剛進縣城,就先給王強打了一個電話。
等張謙修趕到三橋,王強已經在路邊等著。
這邊還有人住,但已經很少,曾經一兩百戶的村子,還有十幾戶,這些人都是沒有錢,也沒有關係的,當年村子裡的人,只要還有一點點能力的,傾家蕩產都掙扎著去了縣城,只有這十幾戶,就算掙扎,也掙扎不去,就留了下來。
現在這十幾戶,基本都搬到靠路邊,靠近河邊的地方,已經長滿了雜草,在雜草中間,有一條土路通到橋邊,走在路中間,還能看到雜草中間聳立的房屋,有的房屋爬滿了青苔,有的房屋搖搖欲墜,有的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張謙修把車停在路邊,直接王強:「人在什麼地方?」
「張老闆跟我來!」王強說著在前面帶路。
王強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張老闆,這些人骨頭比較硬,都是專門做局的人,我對他們用了一些手段才把羅德偉問出來,屋子裡的情況看起來可能有點讓人不舒服。」
王強提前跟張謙修說一聲,免得張謙修等會看到了不舒服。
張謙修不在意的說道:「沒事!」
王強點點頭,也不再多說。
王強租的房間靠近河邊,但這裡已經被雜草給包圍,王強自己開闢了一條小路出來。
房子是二層的紅磚房,整體保存的還不錯,張謙修原本以為裡面會很亂,誰知道一進門,發現裡面居然打掃得乾乾淨淨,擺設雖然簡單,但看起來確實是像要過日子的。
王強領著張謙修上了二樓的一個房間,從外面看,這房間也沒有什麼不同的,但推門進去才發現,這裡面王強居然做過隔音處理,而且房間裡還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臭、騷、腥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作嘔。
整個房間的光線比較暗,七八個人全部被綁在牆上,用鐵鏈鎖著,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深褐色的,這是血幹了以後的顏色,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他們原本是什麼顏色了。
在這些人中間,還有一個女人。
現在這七八個人,有幾個人或腿或胳膊已經沒了,在角落裡,還有一條狗被栓著,在它的邊上,還有一些骨頭,不難想像這些的胳膊、腿腳都去了什麼地方。
更滲人的是,其中有一個人的手上皮肉就好像碎布一樣吊著,那些皮肉就好像豬肉放久了被風乾一般,手指骨都能看到,不過不是白色的,而是深褐的。
七八個人現在都是奄奄一息,看樣子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會咽氣。
張謙修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這些人一個個變成這樣,他心裡還是有一些觸動的,但這些在張謙修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現。
「做局的人都在這了?」張謙修問王強。
王強輕描淡寫的說道:「原本有十個人,有兩個人沒挺過來,丟進河裡了。」
張謙修沒有說什麼,朝著那幾個人走近,那股難聞的味道更甚,張謙修伸手捂住嘴,打量了這些人一圈。
這些人年紀小的估計只有十幾歲,年紀大的估計有三四十歲。
每個人看到張謙修,雖然已經無力動彈,但眼中卻透著深深的恐懼,估計這些日子是被王強給虐慘了。
張謙修看完,心裡的怨氣倒是消散的一乾二淨,就算他們給父親做了局,害的父親輸了這麼多錢,受了這樣的刑罰也還了。
只是這些人要怎麼處理,反而成了一個難題。
張謙修轉身出門。
王強立刻跟上,順手把門給帶上。
「這些人是什麼地方的?」張謙修問道。
王強說道:「天南海北的都有,有人還是北方的,不過他們基本都在蕭江省幹活,他們對蕭江省的方言都很熟,每個市的都會說一兩種,能偽裝成當地人。」
張謙修對這些沒有興趣,他心裡其實更糾結這些人要怎麼處理。
殺了?他們罪不至死,張謙修不是殺人狂魔,雖然他們可恨,但張謙修從來沒有想過殺他們。
放了?張謙修還真不放心,現在他們一個個被弄成這樣,要說他們不恨自己,張謙修是不相信的。
他們怕自己,但肯定也恨自己!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張謙修在他們的位置上,被人弄成這樣,只要還有一口氣,張謙修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就算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再死。
王強無所謂,做完以後他就回去滇南省去了。
但張謙修跑不了,他的家人、親戚、朋友都在這,這些人都能找到,要是他們真抱著幾個雷管就去找張謙修或者他的親朋好友行兇,後悔都來不及。
張謙修掏出煙,隨手遞給王強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兩口,說道:「全部處理了,不要留痕跡。」
張謙修終究還是不敢心善,他不敢賭這些人惜命。他怕!怕放走這些人以後,等他們休養好,能動了,其中有一兩個人懷恨在心,找不到自己就去老家堵自己的父母和親友。
雖然這些都只是猜測,但張謙修不敢有半點僥倖。
王強這一輩子都在做這樣的勾當,殺人、被人追殺、販賣殺人的情報,幾乎都是跟這方面有關的,聽到張謙修的話,只是抽著煙輕輕點頭:「好!現在還是等會?」
張謙修原本想讓孔婉兒把羅德偉綁來以後,讓羅德偉和這些人見一面,當場對峙一下,然後教訓一下他們這幾個人。
現在這樣的情況,似乎已經沒有必要了。
張謙修甚至不想讓羅德偉知道自己綁了這些人,要是以後這些人消失,誰也不知羅德偉會不會拿這事做文章,給自己找麻煩。
「現在能處理嗎?」張謙修問道。
「可以!」王強很痛快的回答。
「不會被人發現?」張謙修又問道。
現在是白天,下午四點多。
「沒事!」王強說道:「我都準備好了。」
「那就現在吧!」張謙修跟著又說道:「我去樓下,這場面我不習慣!」
王強點點頭:「一個小時就好!」
張謙修不知道王強要怎麼做,也沒有興趣,轉身下樓。
張謙修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這和拼命不一樣,拼命的時候,一股子勁上來,張謙修可以冷靜的應對。
這是謀殺,張謙修心裡是有負罪感的,他不知道樓上那些人是誰的兒子,是誰的老公,是誰的父母,他們雖然壞,但這個世界上肯定是有親友的,肯定在一部分人眼裡,他們是可愛的、是值得託付的。
樓上那些人也會講朋友義氣,也會講江湖道義,他們不是絕對的壞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壞人。
下樓以後,張謙修坐在門口,一邊抽著煙,一邊聽著樓上的動靜,一邊看著外面有沒有人來。
煙一根接一根的抽,還是壓抑不住心裡那種難以言喻的難受、煩躁。
十分鐘後,張謙修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轟鳴聲,這是機器轉動的聲音,他大概能猜到王強在做什麼。
這一個小時,對於張謙修來說是煎熬的,他不覺得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聖人,但上面那八個人,就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個小時後,王強下來了。
跟一個小時前沒有什麼區別。
張謙修腳下一地的菸頭。
「張老闆,都處理好了!」王強說道。
張謙修問道:「沒有痕跡?」
「沒有!」王強很自信的說道:「我辦事你放心。」
張謙修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走吧!在這待著難受。」
張謙修沒有可以隱藏自己的情緒和那種難受。
王強說道:「張老闆,其實你挺厲害的。」
「什麼很厲害?」張謙修疑惑的問道。
「雖然你可能有些難受,但你意志很堅強,換了一般人,知道我在樓上做這些,還是很難熬的。」王強跟著又說道:「不過有了第一次,以後就好了。」
張謙修撇了王強一眼:「我又不是殺人狂魔,我只是想做個生意人。」
王強微微一笑:「誰都不想,都是被逼的。」
張謙修不想繼續說這個話題:「走吧!」
「我去把管子收一下,以後用不著了。」王強說著朝著河邊走去。
張謙修也跟了過去。
王強早就從二樓接了一根手臂粗的管子到河裡,而且還是直接沉到河底的。
張謙修走到河邊的時候,似乎還能看到河水隱約是暗紅色的。
王強把管子捲起來,說道:「張老闆,這管子等會我們拿去燒了,這邊改天我會來處理。」
張謙修「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王強拿著管子跟著張謙修朝外走去,順路還把那房門給上了鎖。
張謙修開車一路回了家,蘇雨薇已經回來了,和胡金娥、何道勛、紀銀瑤在聊天。
張謙修和眾人打了一聲招呼,然後找了一些工具,叫上王強一起去燒管子。
燒管子倒是沒有特意避著誰,這邊人本來也不多,現在也不禁止焚燒東西,倒上從車裡引出來的汽油,點上以後,馬上就看不出裡面是什麼東西。
張謙修心裡煩悶,一直在抽菸,王強則是像沒事人一樣,坐在一邊陪著張謙修抽菸,也不像之前那麼多話。
張謙修看著那膠管燒得很旺,散發著難聞的味道,開口問道:「你剛做這一行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王強抽著煙,說道:「那時候是僱傭兵,更直接,不過總得來說就是怕。那時候怕死,很多次我都差點死了,閻王爺不收我。」
「後來也怕死,現在也一樣,只是已經能面對了,心裡有準備,那種害怕就沒那麼明顯了。」
「這種感覺有點像一個三好學生變壞的過程,剛開始逃課、抽菸、喝酒的時候怕,怕老師知道,怕父母知道,到了後來,還是怕他們知道,但已經習慣了,就算他們真知道了,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現在呢?」張謙修又問道。
王強沉默了一下,說道:「現在就像那個學壞的三好學生上了社會,被社會教得差不多了,只想好好過日子。」
「我現在都儘量不做這些事,還想著以後能有個兒女,不給自己積德,也給他們積一點。」
「就好像學壞的三好學生,墮落學壞以後,亂花錢,亂交朋友,在外面亂來,年紀大了以後,以前那些壞習慣自然而然的就收了起來。」
「我就屬於這種,當然也有一些人就一直壞下去了。」
「像我和那種選擇一直壞下去的人,其實不能直接區分誰好誰壞,他們只是放棄了掙扎,選擇一直墮落,我還想過幾年平靜的日子。」
「普通人不做惡,不是他們有多善良,那是他們不敢跳出規則,法律的規則,道德的規則。」
「這些規則在限制他們行為的同時,也在保護著他們。」
「真正善良的人,是在沒有規則的世界,還能保持他的善良。」
「孔志文、宋小羅、胡鐵他們都算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