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悲痛

  三月的山風很冷，此刻尤甚，每一道風都像利刃一樣狠狠刮過骨肉，讓人痛的說不出話來。

  黎青靈跪在墳前，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孝服，裸露出來的皮膚被風吹的乾裂發紫，而她仿佛感覺不到冷似的，只是木木的看著弟弟往墳上撒下第一捧土。

  不過短短一個月，她先後失去了最最疼愛她的爹娘，原本白嫩帶著嬰兒肥的臉龐一下子就瘦了下來，顯得本就大的眼睛越發大的可怕。

  請來做道場的大和尚眼含慈悲，雙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梵音隨著墳前的青煙散開，瀰漫了整個山坡。

  風又刮過，捲起頭髮迷了她的眼，瞬間淚水涌了出來。

  「謝謝叔叔伯伯們了，請…請把土掩了吧…」

  

  聲音沙啞，一點聽不出女童的嬌美。

  周家村的人嘆了口氣，拿起工具上前。

  泥土一點點被揚起，落下，黑色的棺木很快就被覆蓋。

  黎青靈盯著面前的碑，眼前霧蒙蒙的怎麼也看不清楚，她就拿袖子使勁兒擦臉，可怎麼也擦不乾淨。

  一時之間越擦越崩潰，直接嚎啕大哭起來。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孟氏給她拍背，怕她哽咽。

  黎青靈感受到背上溫和的力量，哭聲越大眼裡的仇恨也越深。

  幾個月前，她還是正五品院正家的嫡小姐，爹爹穩重堅毅，娘親溫柔大氣，還有一個乖巧的弟弟，甚至馬上就要有一對雙胞胎弟弟妹妹了。

  可眨眼間幸福的生活支離破碎，明明是去幫嫡支安遠侯世子解毒的爹爹莫名變成了族老口中的下毒之人，還要除了她們這一支。

  她原以為安遠侯會過來說出真相洗刷爹爹的冤屈，可他人沒來，話卻到了。

  黎朗毒害我嫡子，如此不忠不孝不義之人，我安遠侯府與其不共戴天之仇！

  本來還有些猶豫的旁支族人瞬間噤了聲，默許族老把她們趕出了京都，還替他去辭了太醫院的職務。

  想到這兒黎青靈大恨。

  好，好一個性情高潔淡泊名利的安遠侯！

  要不是你不分青紅皂白的誣陷爹爹，我家被迫來這遠離京都的鄉下！

  如果不是在這小村子裡，以京都的醫術，娘又怎麼會難產！

  又怎會讓才一個月的弟弟妹妹虛弱到喝奶的力氣都沒有，又怎會…讓我在一個月之內接連失去爹娘！

  還有族老們，說什麼嫡支為主，眾旁支為輔才能使宗族長久昌盛，都是狗屁之言，旁支不過是在你們眼裡是隨意可為嫡支犧牲的替身罷了。

  若有一天…我必要你們受我之苦，感我之痛！

  最後，哭暈過去的黎青靈是被鄰居孟氏抱回去的，其他人則抱了脫力的黎長楊。

  時至傍晚，黎青靈幽幽轉醒，只覺眼睛乾澀發疼，嗓子也癢得厲害，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時一碗水被送到了嘴邊，她來不及看是誰，連忙先就著來人的手喝下。

  溫熱的白開水舒緩了她損耗過度嗓子，她才有了空閒看向來人，是鄰居孟嬸子。

  「阿靈，你覺得怎麼樣了？還想喝點水嗎？」

  黎青靈搖搖頭，啞著嗓子問：「孟嬸，我弟弟妹妹們呢？」

  孟氏就指了指旁邊的木床，一個男孩兒兩個嬰兒並排睡著。

  「阿楊累壞了，一直睡著的，而小安和小歡之前醒了不見你，哭了好久，現在剛喝了半碗米湯睡得正香呢。」

  「是我不好，我忘記他們還小，比我更經不住…」

  「這哪能怪你呢？」孟氏打斷她的話，伸手給她掖緊被角，「你也才七歲呢，哪裡想得到這麼多，這些天也苦了你了。」

  「孟嬸今天也就多句嘴，逝者已逝，你們悲痛之餘也要為自己打算，阿靈，你還小，你的弟弟妹妹們更小，這世道也算不得好，你得想想以後該怎麼辦。」

  黎青靈知道孟氏是為了她好，可現在是在沒有精力想其他的，就道：「娘走之前給我留了信，我先按照娘的安排走，以後…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

  孟氏知道她是個聰慧能幹的，聞言便不再多說，起身端了盆熱水來。

  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黎青靈頭腦總算恢復思考，臉色也看起來好了很多，只是心裡依舊鈍鈍的疼。

  天色漸黑，孟氏準備去灶屋煮點稀飯，大人小孩都累了一天，再不吃點東西肯定要生病的。

  這時老村長走了進來，五十來歲的年紀，臉上溝壑縱橫，全是常年勞作的痕跡，但眼神絲毫不見渾濁。

  黎青靈看著他走過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粗糙的雙手搭在打著補丁的膝蓋上，眼睛裡全是慈祥。

  「阿靈啊，你爹臨走前求了爺爺照顧你家，我原先想著等你娘身體好點了，就在村里辦個小學堂，你娘會讀書寫字，教小崽子們總是夠的，各家給些束脩，總能養大你們。」

  「可沒想到…今後的日子只能你們過了，孩子你也別害怕，要是有難處，大家感念著你家給的恩情，都會幫把手的…」

  老村長絮絮叨叨的說，想起黎朗閉眼前的不舍，想起他曾經送給村裡的米糧，再看到眼前剛剛清醒過來不久的女娃，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就是小安小歡吃奶不好辦，村里沒有餵奶的婦人，鄰村倒是有，可今年家家戶戶糧食都少，她們怕是也沒有奶水了…」

  黎青靈眼睛腫成了縫，再也看不出她以前小霸王的模樣。

  「娘走之前怕弟弟妹妹活不下去，狠心讓他們喝了好幾天米湯，我家裡還有一點米，好歹能讓他們吃上段時間。」

  黎青靈想起娘一邊哭一邊狠心餵孩子米湯的樣子眼睛又開始發疼。

  老村長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布滿老人斑的大手慈祥又溫暖。

  「以後的事慢慢來，現在你就先把自己身體養好，村長爺爺這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老村長站起來，把想起身送他的黎青靈按回去，「別起來了，好好休息吧。」

  黎青靈聽話的躺回去，看著村長的背影往外走。

  等他走到門口時，突然說了一句

  「爺爺，我會好好養大弟弟妹妹的，那麼，等我有能力了，您能不能把爹去世那天的真相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