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君心多疑
2024-04-29 21:58:44
作者: 公子穎兒
他清秀的面龐,因憤怒平添了狠戾,全然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
我怔怔望著他,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早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我望著他,想起在土默特部的艱苦又危險的時光。
那晚,范黎率部來營救我們,他背上有傷,連外衫都來不及穿,卻生怕凍著我,催著我穿了羊皮做的蒙古袍子,我剛穿好,扎利克就帶人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就要綁了我們,我求扎利克帶來的蒙兵讓我幫他系好衣裳,蒙兵不管不顧就把我反綁了起來。
他還安慰我說「由他們去吧,反正綁起來也是一樣」我又慌又不甘心,但他一如既往的隨意灑脫,那樣沉靜堅毅,讓我從慌亂中冷靜了下來。
沒想到,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往日的超脫俊逸蕩然無存,且還如此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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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聲道:「在曹家時,因要尋興兒,我與曹君磊多有來往,但皆恪守主僕儀制,他將我入畫純屬巧合,香囊只是為答謝他幫我找興兒,裡面的香料是作醒酒提神之用,這些年,裡面的香料只怕早換多少回了。
「主僕儀制?試問一個男主子會帶丫鬟去外頭茶館獨處私會?你當過去的事我就無從查證是麼?就是到了京里,進了王府,你尚且與他逛首飾鋪子,這些,是與不是?」他冷聲道。
這些自然是真,可並非他所猜想的。
當時情景亦恍惚在眼前。
我心中困惑迷糊,腦中千頭萬緒縈繞,想到不過是一宿,就生出這些事端來,更是不敢往下深想,又不知從何解釋。
何況曹君磊已經死了,還是被他賜死的,怔忡片刻後,低聲說:「承蒙君磊兄不棄,待我如知己,不過是我在曹府做事時的舊事了,就是查證出來又何妨,我與他無關風月,只為真心。」
我說完後,仰首迎視他,他雙眸凝怔,像是不認識我一般看著我,又像是根本沒有在看我。
月亮不知何時升高了,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圓,照著楓葉林里亮堂堂的。
他目光里有深遠沉淪的痛楚,夾雜著奇異的哀傷。
揚州瘦西湖的茶室里,我與曹君磊臨窗而坐,窗外的一汪西湖水碧波澄亮,大雪紛飛,寂靜里茶室里只有爐火篳撥作響……這樣一幕如夢如幻的場景,原來始終銘記於心。
就在那一刻,我內心深處,也是頭一回芳心初動,但很快,我就釋然了,君磊兄為人寬厚良善,瀟灑不羈,待我再好,也與待旁人無異。
過了良久,風乍起,吹落一樹楓葉,梁獻意似是大夢初醒,嗓音喑啞低沉:「竟是真有其事……」他仿若夢囈,「你與曹君磊除了主僕、知己之情,可有情弊?」
我靜靜望著他,心裡來回揣度,該如何告訴他往日無人知曉的心事?
思來想去,始終不知如何開口,正自惱怒,忽然想起曹英珊說的話來,忍不住蹙眉生氣道:「自出了曹府,我與曹君磊再無私交,你疑心於我,怎麼不捫心自問?你當初還不是想要拉攏范黎才接近的我?你還故意把我送給范黎做侍女,要不是後來你得知我救過你一命,你怎麼會對我施加青眼?」
「林捲雲!」梁獻意低聲斥停了我,我的名字像是從他口中咬牙切齒吼了出來。
我心裡悲涼又痛快地想,他一定是被觸到了痛處,因為連他自己都不敢回首和承認,所以才這般惱羞成怒。
所以我也更加難以自抑,大聲說道:「你還不承認麼?你就是把我當棋子,君磊兄也是你的棋子!你只知自己博弈要贏,要殺伐決斷,要一統江山萬民,哪裡顧得上我們這些棋子的死活?你想殺就殺,君磊兄何錯之有?你竟要賜死他!你……」
我覺得我已經憤怒至極,而他卻說不得罵不得治不得,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他就是無人能悖逆的君王!
就在我滿腔的憤怒無處宣洩時,臉頰猝不及防一痛,我的聲音也應聲而止。
梁獻意打了我,然後在我仇視的目光里,拂袖而去。
文錦扶著我走回正殿,只有幾個打雜的宮女迎了上來,門口及廊下並不見人。
文錦道:「快去叫紋珞姑娘過來侍奉。」
幾個小宮女皆戰戰兢兢,低首不語。
半晌才有一個小宮女道:「方才孟公公把紋珞姐姐他們都叫去了,這會兒還沒回來。」
西苑上下的人,都是他調過來的,這個時候叫去,無非是審問是誰多嘴,將曹君磊的死訊透露給我。
我只覺得可笑,這世上,怎麼還能瞞得了生死?
「不必叫旁人了,我覺得冷,可預備好了湯浴?」我緩聲道。
沐浴過後,常侍奉的幾個宮人都已回來了。
紋珞和文錦陪我用了晚膳,東西都撤下後,我讓文錦回去歇息,只留紋珞在身旁伺候。
紋珞如常挑了燈,輕聲說:「姑娘是看書還是撫琴?」
我餘光瞥到,書案上,昨夜抄了大半宿的經卷不在了,淡淡道:「都不做,你過來,我問你些話。」
紋珞驚恐萬分,慌忙跪下,哀聲道:「乞求姑娘饒奴婢一命吧。」
我冷笑道:「你怕什麼?我要你性命做什麼?你也知道,我素來愛理佛抄經,只盼人人都好,不愛殺生要人性命,我知道你是與皇上一心的,他能叫你跟我,必是信任你,我也不指望你能幫我做什麼,我只問你,他叫你們過去,可是問昨天晚上的事,你們都是怎麼說的?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只自個兒知道,絕不連累了你。」
紋珞猶豫了會兒,小聲說:「孟公公昨晚上去宮裡幫忙,所以昨晚上就奴才和幾個主子跟前兒的人主事,孟公公問了姑娘昨晚都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奴婢都一一說了,說姑娘昨晚只與林夫人在苑內玩了煙火,又聽了會兒戲,因衣裳破了,就回去了,再沒別的了……」
她低聲說著,忽然又說:「昨晚奴才們貪玩聽戲,姑娘這裡少了人值守,孟公公每人罰了我們半月的月錢,這倒罷了,只是奴婢今兒聽說昨晚在西苑外面抓到一個人,不知那人為何在外面鬼鬼祟祟,別的奴婢再不知了,今兒晚上皇上神情不虞,早早就從宮裡來了這裡,奴婢說了姑娘在外面逛,要去請姑娘回來,皇上卻不讓,自個兒來姑娘書案旁坐了許久,出來後又不讓人跟,獨自去找姑娘,奴婢……奴婢不知姑娘與皇上怎麼了,但奴婢知道,皇上待姑娘甚是用心,除了這回詢問,每每交代奴才們,都是要盡心服侍姑娘您呢。」
我心如刀割,她每說一句我便難以忍受,暗暗想著她這般巧言令色,可謂是假裝無辜……到了今日,她還嘴硬!
靜靜聽她說完,我幽幽道:「先前妄議僖太后的兩個宮女,如今何在?」
那兩個宮女,我以為只罰了月錢,攆出去就作罷,沒想到卻是被割了舌頭,送進宮裡做了末等雜役。
單單是這回麼?單單是只盡心服侍我麼?
他們,都是他的人,怎麼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