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陪你痛苦
2024-04-29 21:55:48
作者: 公子穎兒
穿過一道迴廊,遠遠就見竹青站在抱廈廳門口探頭張望,見人來了,急忙過來迎。
「王爺,捲雲姑娘,林小爺在屋裡候著呢。」竹青恭聲施禮道。
「這一路辛苦你了,捲雲感激不盡。」我欣喜道。
又笑望向意王爺,因激動難耐,喉間如梗著石頭,淚水亦在眼眶打轉,強忍著低聲說了句:「多謝。」
「快去吧,這是喜事,可不許哭。」意王爺笑道。
「嗯。」我用力點點頭,朝他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裾,飛快地跑向抱廈廳。
竹青在福建找到了林家人。
他們已在當地定居,得知我的下落,便讓我的幼弟佑廷來接我回去。
白天未燃燈,進去後猛然一暗。
抱廈廳平日只用著炭盆,又極開闊,冷清肅穆,似比外頭還要冷。
我一眼看到一個身量魁梧的男子正站在炭盆邊烤火。
「佑廷?」我不敢置信地喚了他一聲,他才轉過身,領著一個小廝童慌忙走過來,行了禮,粗聲粗氣叫了我一聲姐姐。
「佑廷,你都長這麼高了?」
我眼淚汪汪,聲音都變了,滿肚子話卻張不開口。
「家姐也長高了。」他瑟縮著肩,環顧著屋內,說,「這裡好冷,要凍死人了,咱們早些回去吧,阿爹和薛姨娘在家等著咱們呢。」
我吸著鼻子,用帕子狠壓了壓眼睛,這才讓自己平靜一些,忍著眼淚拉他到炭盆旁,又仔細看了看長成大人模樣的小佑廷。
兩年多未見,他就躥了這麼高,還是一如既往的健壯虎實。
我們爹娘身形皆高挑,只因娘愛子心切,從小將他養得壯實,且他性子老實,從前在家時,我很少帶他玩,嫌他呆笨,但這會兒瞧著他,覺得他甚是可愛可親。
「你給我說說,咱們家怎麼在那裡定居了?可是買了宅子?你們從揚州一路上過去,可順利?娘好麼?阿爹有沒有惦記我?」
心情一穩定下來,我就一肚子的話都想傾倒出來。
佑廷彎著身子烤火,說:「家姐不知道,我們真真是險得很,一路上遇見好幾回強盜,把咱們家的東西搶了個乾淨,原本還打算是要去杭州老宅的,還沒走到,聽人說那裡也亂著呢,去不得,我們只好跟著難民走,沒吃沒喝的,好不容易就走到了福建,幸虧娘用她的玉佛墜子換了一筆銀子,開了家小醫館,娘親自做醫師給人看病,賺了銀子給一大家子花,我們才活了下來,也是剛買了宅子。」
我娘嫁進林家前,家裡是做藥材生意的。
我外祖父醫術精湛,周邊幾個縣的人生了什麼病,都會去找我外祖父看。
我娘自小跟著外祖父幫忙,也有些醫術,只是嫁到我們林家,自是用不著。
沒想到我娘這身本事,在緊要時候還派上了大用場。
聽佑廷說著,我便也能想像到娘操勞的情形。
我爹除了吟詩作對,品茶逗鳥,什麼都不會,薛姨娘雖是有一身本事,但要她去給人吹拉彈唱麼?
想來,林家在福州站住腳跟,全指靠著我娘了。
「日子剛剛好過……」
「林公子長途跋涉,想必勞累了,不如換身衣裳,用了膳再與你姐姐暢聊吧。」意王爺緩步走了進來,望著我,對佑廷說道。
身後的竹青對佑廷輕聲說:「這是意王爺。」
佑廷忙要跪下行大禮,意王爺道:「林公子不必多禮。」說著一揚下巴,竹青便即刻攙住了佑廷。
我也忽然想起佑廷方才說北境寒冷,他從南方過來,自是受不了,便說:「你和小童也餓了吧,咱們去我院裡邊吃邊聊。」
「好!」佑廷從小愛吃,一聽到吃,一臉的興奮,又說,「家姐,我……」
「帶林公子去更衣吧。」意王爺忽然道,打斷了佑廷的話。
我不解地看了一眼意王爺,又微笑地對佑廷說:「去吧。」
竹青道:「林小爺這邊請。」
佑廷卻沒跟竹青走,有些著急地大聲說:「家姐,我還有要緊事沒說呢,咱們的娘死啦!……」
後面佑廷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渾身的血往頭頂涌,腦子裡一片空白,如墜冰窟,如被拘走了魂魄。
「捲雲,捲雲……」我被人緊緊錮在懷裡,眼前漆黑一片,又濕又冷,頭頂還有一個聲音在叫我,「捲雲,捲雲……」
「捲雲啊,來讓娘給你梳梳頭……」
「捲雲啊,你這幾日繡了什麼,拿來讓我瞧瞧……」
「捲雲啊,你屋子裡怎麼又不開窗?」
心房一陣尖銳的痛,恢復了一絲神智,我用力推開抱著我的人,搖著頭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佑廷,佑廷?」
我想要找佑廷問問,但廳內空空蕩蕩,只有意王爺還在這裡,我朝門外飛快地跑去,看見佑廷正站在廊下。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說:「你給我說清楚!娘怎麼會……」
我怎麼也說不出那個字來,眼淚洶湧而出。
佑廷低著頭,瑟縮著說:「娘生病了,吃藥也不見好,撐了半年,兩個月前沒扛住,就……」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要緊事,為什麼現在才說?這麼大的事,你……你怎麼像沒事人兒一樣?」
佑廷囁喏道:「我……我正打算說的,是意王爺進來了,叫我去更衣。」
我枯坐在窗下的軟榻上,眼睜睜看著夜色降臨。
菱花來點燈,我沒叫她點,我什麼都不想看見,只想坐在黑暗之中。
但月光還是漏進來,一個身影進來,他身上的氣息一下子擾亂了我的回憶。
我低聲說:「我想一個人待著,你回吧。」
但他還是徑直在我對面坐下,只是一言不發,陪著我坐著。
只要不用我開口說話,他坐這裡也無妨了。
我繼續沉浸在過去的記憶里,拼命地回想著我娘的模樣,深深往腦子裡烙刻……
宛如夢醒,我一點點看見室內的景象,看見陪我坐著的人影。
但因為清醒,渾身登時出了一身汗來,我猛地伸手推開了窗。
「小心涼著——」
意王爺迅速下了榻,取了他的氅衣往我身上裹。
我推著他,憤怒地尖聲道:「我不要穿,我還熱著呢!」
他雙臂緊緊環著我,輕聲哄我:「熱才要穿,身子熱著,被冷風一吹,非生病不可。」
我心頭被針猛地扎了下似的疼,痛苦地嘶聲說:「怎麼會生病了?我娘身子骨康健,怎麼會生病?她自己也會看病,怎麼會啊?我不相信……我真的一點都不相信……我娘都不等我?我不信啊。」
「捲雲,捲雲,你大聲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