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甘如飴
2024-04-29 21:14:01
作者: 再讓我睡一會
「裴綰綰,我喜歡你。」
「不知所起,情深如初。」
至此,所有似是而非的朦朧面紗,所有伸出手卻抓不到的曖昧,被盡數揭開。
裴筠庭第一次在燕懷瑾口中聽到他這樣鄭重又深情地剖明心跡,腦中霎時間閃過各種各樣的想法,仍恍惚覺得自己在做夢。
原來溫璟煦那傢伙也並非滿嘴謊言。
二人就這般面對面的沉默著,就連吹拂而過的風也旖旎不已。
一個心懷忐忑,一個方寸大亂。
燕懷瑾說罷便再不敢看她的眼睛,耳根似有火在燒,喉嚨隱隱發癢,見她久久未答,更是急成一團亂麻。
裴筠庭還未能從方才的告白中緩過神來,臉頰上滿是因羞赧浮現的緋紅。
四下無人,清風拂過,他們的發梢被吹起,在半空中短暫交匯,隨即又輕描淡寫地分開。
裴筠庭背靠宮牆,抬起眼,只能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再往上,是他曜石般黑亮的雙眸。
少年皎如朗月,一言一行,令人心動不已。
良久,她朱唇輕啟:「燕懷瑾,我——」
還未等她說完,燕懷瑾便趕忙出言打斷:「等等!」
那些彎彎繞繞,隔著好幾層紗帳的小心思;那些顯而易見,又不肯宣之於口的偏愛;那些早就能察覺愛意的蛛絲馬跡,是無法將十年來積攢的情感盡數表現的。
唯有親口告訴她,一字一句,展開被摺疊起的紙張,才能明了。
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今卻又不敢聽她的回答。說的時候氣勢洶洶,眼下卻緊張得手都在抖:「裴綰綰,我知道今日的一切對你來說太過突然,沒關係,我可以等,直到你想好怎麼回答我。」
他眼中寫滿了懇求與真誠,哪還能說出拒絕的話來。
本想和他坐下來促膝長談的裴筠庭:……
燕懷瑾明白這趟你來我往地追逐間滿懷的期待都意味著什麼,滿腔希望一旦落空,便是無盡的苦澀,於是連原先那幾成信誓旦旦的把握都開始動搖。
裴筠庭張了張嘴,似乎想起了什麼,最終點頭道:「好。」
燕懷瑾暗自鬆口氣,不管三七二十一,丟下一句「改日再見」後便落荒而逃。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裴筠庭才稍稍從呆滯的狀態中回籠,低頭,勾起一邊唇角:
「傻子。」
……
自打分別後,燕懷瑾便一直將自己關在房中,誰都不肯接見。
他表面大大方方地承諾,會給裴筠庭足夠的時間去接受和考慮,實際內心的不安多得快要溢出來。
天色逐漸變暗,燕懷瑾愈發按捺不住自己。
喉頭苦澀得需要邀一壺酒來釋懷。
話雖如此,燕懷瑾始終不信她真的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心情複雜地在床上躺了莫約一個時辰左右,他驀然起身,十分乾脆地吩咐展昭備轎。
車輦被風吹落一串清脆的音,和著轆轆行下的兩道漫長的車轍,一路蜿蜒至大理寺門前。
周思年正為手上未審完的卷宗焦頭爛額,大門猛地被人推開,他原以為是來點蠟的小廝,誰料竟是面色不虞的燕懷瑾。
不待周思年有所反應,他闊步走來,雙手撐在桌子兩旁,張口便堵住了周思年的話:「你覺得一個姑娘,要怎樣表現才算喜歡你?」
周思年:「啊?」
夜幕降臨,月偎在燈群中暗淡,星星也無端變得寂寞。池中鯉魚打鬧嬉戲,瀲灩的池水在月下泛起粼粼的白光。
「原來如此——」聽罷他的複述,周思年瞄了眼正閉目養神,卻仍緊皺眉頭的燕懷瑾,猶豫道,「淮臨,你也知道的,我從小到大就從未有過喜歡的姑娘,你確定要聽我說嗎?」
「要。」他斬釘截鐵地回。
見他態度如此堅定,為了好友的終身幸福,對愛情一知半解的周思年也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講。
「這個嘛……喜歡一個人,自然是想日日見到他,想和他說話,想和他在一起了。」
燕懷瑾皺著眉:「能否再說得具體一些。」
周思年頓了一頓,接著道:「姑娘們的喜歡,大都是羞怯又含蓄的,但一個姑娘若是真心喜歡你,你便會成為世上最能感知到此事的人。例如,她在你面前會偶爾臉紅,會因為旁的姑娘而吃你的醋,會對你發小脾氣——種種蛛絲馬跡,不一而足。」
「真的?」
「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他拉長語調,藉此空隙觀察燕懷瑾微微變化的表情,「淮臨,其實你心中早有答案,只是被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時光磋磨而心生頓挫,害怕多年來放在心上的姑娘拒絕你,害怕被拒絕後你們再回不到從前。但我說的那些,你應當都在筠庭身上看到過。她開始熟讀醫理是因為你,最在意的人是你,最了解的人也是你。她會為你難過,也會為你吃醋。」
「淮臨,你有多喜歡她,她就有多喜歡你。」
燕懷瑾難得露出鬱鬱寡歡的神色,聽完這番話也不知作何感想,一言未發。
裴筠庭自小沐浴在父母親人的關愛中長大,又由林太傅親自教導,思想行為與一般女子大有不同,什麼也不缺。
她本就是個很好的姑娘,模樣家世,甚至才學武學,全身上下,哪兒都挑不出大錯處,故連燕懷瑾在她面前都變得極其不自信,生怕她瞧不上自己,棄之如敝屣。
愛上一個人是會自卑的,就連燕懷瑾這般倨傲矜貴的人也毫不例外。
周思年輕吐一口濁氣,悄聲呢喃道:「怎的一個兩個,變得這般『慫包』呢?」
「你說什麼?」
周思年被他突如其來的語氣嚇得一激靈,擺擺手,磕磕巴巴道:「沒、沒啥,我的意思是,淮臨你要繼續努力!」
「容我再想想吧。」
……
與此同時的靖國公府內,裴瑤笙正托著腮,笑吟吟地聽裴筠庭將今日發生的事講給她聽。
「其實府里人,就連銀兒、軼兒都看出來三皇子喜歡你,唯獨你自己不肯信。一拖再拖,拖到如今。」裴瑤笙哪能不了解妹妹的心思,「綰綰,優柔寡斷並非你的一貫作風,你告訴阿姐,可是心裡頭還有旁的顧慮?」
裴筠庭垂頭,糾著帕子,瞧著乖巧極,片刻後輕嘆一聲,苦笑道:「阿姐,你聽過『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和『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這兩句詩吧。」
「自然,這是卓文君的詩。」
裴筠庭托著腮幫子,耷拉著腦袋,握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腕上的傷疤還未痊癒,透出淺粉色的痕跡。
「嗯。」
她眸光黯淡,忽然同裴瑤笙講起故事來:「卓文君對才華橫溢的司馬相如一見鍾情,她陪伴司馬相如走過很長一段的清貧日子。最開始二人相互扶持,恩愛不已,可司馬相如在得到漢武帝的賞識後,竟動了納小妾的心思。於是得知此事,傷心欲絕的卓文君寫下了這首詩。」
裴瑤笙心道果然如此,她的猜測不無道理。
「綰綰,解鈴還需系鈴人。縱然你對他有多般了解,倒不如聽他親口告訴你答案來得準確。裴瑤笙溫柔地拂著她的秀髮,「他喜歡你這麼多年,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也該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否則與你二人都不算公平。有情人,不應如此錯過。」
裴筠庭目光發怔,手不自覺撫上腕間,那裡仿佛還能感受到他微燙的掌心,以及因緊張而濕熱的手掌。
因為喜歡他,所以黯然神傷,願意為他盲目,為他衝動,為他追逐遙不可及的月光。
但冥冥之中又有什麼在推動他們,使得彼此越來越近,似乎也不忍看他們錯過。
「我曉得了,阿姐。」裴筠庭直起身,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
「明日我便入宮見他。」
……
白日裡皇后在坤寧宮邀請眾姑娘品茶一事自然瞞不住宮外人,猜測自然不在少數,好在殿內的姑娘們皆心照不宣地對燕懷瑾與裴筠庭一事守口如瓶。
這便導致某些蠢蠢欲動的心懷不軌之人錯解了皇后的真正用意,也誤解了燕懷瑾的想法。
夜色瀰漫,燈火闌珊。
燕懷瑾托著沉重的身子回寢,卻突然停下腳步,對著床上僅著寸縷的姑娘挑眉:「誰放你進來的。」
來者媚眼如絲,聞言便由原先的背身轉回正面,同時薄如蟬翼的紗衣滑落,姣好的胸脯起伏著,纖纖玉手扯著肚兜松松垮垮的繩子,勾起一個自以為學得有八九分的笑容:「三殿下,就不想嘗嘗?我的滋味,肯定比黃毛丫頭好上千百倍。」
然而他面色如常,仿佛眼前袒胸露乳的是個男子,半點該有的羞惱也沒有,嗤笑道:「東施效顰。」
原以為這個足夠以假亂真的背影以及笑容,能夠俘獲眼前人的青睞,隨後她再主動些,順水推舟,此事便成了。
可她和幕後主使卻低估了燕懷瑾與裴筠庭之間的羈絆,更低估了燕懷瑾對裴筠庭的感情。
那是他望了十年的背影,哪怕一絲不同他也能指出。
在燕懷瑾心中,贗品又怎能與裴筠庭相提並論?
「滾出去。」他冷冽的聲音將其從思緒中拉回,「趁我還未發怒之前,收起你可笑的姿態,滾。」
她強顏歡笑:「怎麼,殿下不是——」
「展昭展元!」燕懷瑾不再廢話。
那姑娘也是個機靈的,聽見他喚人,便再次轉過身去,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半個香肩都露在外頭,引人遐想。
展昭等人聽到聲音衝進來後,也出現過瞬間的茫然。
瞧這背影分明就是裴二小姐,可她為何……
定睛一看才發覺,這哪是裴二小姐,根本就是以假亂真的贗品。
「主子,有何吩咐?」
他撂下一句話後揚長而去:「本皇子最後重申一次,從哪來的,滾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