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偏心

2024-04-29 20:20:36 作者: 月落

  早春的薄寒依舊侵人筋骨,而皇帝退朝後休息的南薰殿,卻暖得花池裡的山茶早早開了。

  皇帝斜倚在引枕上,聽著屏風外的樂聲,微微闔目。而魏王李琛跪坐在軟榻下,凝神針灸。

  陰陵泉健脾利水、緩解膝痛。

  風市穴祛風利濕、舒筋活絡。

  他神情專注,如參禪拜佛般,心無二用。

  直到殿門被推開,皇后娘娘帶著宮婢緩步而入。樂聲暫歇,皇帝抬眼道:「外面寒冷,皇后怎麼得空過來?」

  李琛起身對皇后施禮,皇后點頭,宮婢便把一個紅布面禮冊送到內侍總管高福面前,高福接過,轉呈給皇帝。

  「是楚王成婚的禮單好了,」皇后含笑道,「臣妾怕考慮不周,請聖上得空給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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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做事,還沒有不周的時候。」皇帝一面說,一面接過禮單,只看了一眼,便坐直了身子道,「皇后把朕私庫里的龍鳳花燭拿了一對?」

  龍鳳花燭共有兩支,盤龍戲珠、鳳穿牡丹。龍鳳圍繞粗大的蠟燭盤旋展翅,燭內添加桕籽油增加韌性,描畫色彩讓龍鳳惟妙惟肖。

  從新人成婚之夜開始,蠟燭能燃放三日不熄。

  龍鳳花燭並不難制,但皇帝私庫里的這一對,卻大有來頭。

  皇后坐在軟榻邊,看著皇帝莞爾一笑,端莊大方道:「臣妾知道,那對花燭是晉王成婚前,先太師特地手制,聖上親手描畫龍鱗。當時做了兩對,用去一對,餘下這對被聖上珍藏。但臣妾今日看了禮部做的,總覺得沒有這對好。聖上說過,物盡其用才是珍惜。庫中蒙塵,倒不如拿出來點上。楚王自小離家,聖上和臣妾總覺得虧欠,這點心意,也算慰藉吧。」

  皇后侃侃而談,皇帝的驚訝逐漸淡去。他抬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道:「皇后這是偏心了,璟兒成婚時,怎不見拿出來用?」他說完這句,又看向李琛,找補道,「還有琛兒,也沒有沾光。」

  突然被點名的李琛笑得有些僵硬。

  他當然知道,皇后雖然貴為嫡母,但真正關心的孩子,還是她自己生的那兩個。

  怎麼會輪到他呢。

  皇后卻沒有任何不自然,她看向李琛,笑得從容:「有魯昭容跟臣妾一起張羅,魏王的婚禮,比晉王的還要熱鬧呢。」

  李琛的生母昭容娘娘,是春秋時魯僖公的後裔。母族勢大,婚禮當然很熱鬧。

  李琛聞言恭謹道:「聖上和母后對兒臣恩寵太過,兒臣常覺惶恐。」

  「惶恐什麼?」皇后誇讚道,「魏王可比他們幾個孝順多了。」

  說完李琛,皇后又說李璟:「還有趙王那孩子,從小到大,偏愛他的次數還少嗎?臣妾真是把他慣壞了,不學無術,成日裡就知道亂竄。聽說他今日去了晉王府,沒過多久,晉王就受了傷。春天傷口容易發膿,臣妾剛打發了太醫去瞧。」

  繞了個大圈,皇后想說的事情,其實是這件事。

  她的兒子受傷了。

  她沒有說跟葉嬌和李策有關,但皇帝會問。問清楚了,自然會幫李璋出氣。皇后是不肯讓她的兒子白白挨打的。

  李琛很滿意。

  果然,圜丘木棚的事後,李璋和李策要撕破臉面了。

  「受傷?」皇帝看向高福,高福後退幾步,向殿外快步走去。

  他看著高福的背影,想到李琛也是剛剛進宮,便問道:「魏王聽說了嗎?」

  李琛露出遲疑的樣子,想了想道:「兒臣聽說傷在皮肉,請父皇母后不要擔憂。」

  這句話的重點是傷勢不大,不過也再一次證實李璋的確受傷。

  皇帝神情沉沉,不知在想什麼,旋即道:「李璟不會跟他二哥動手,必是別的人。」

  話音剛落,高福便走回大殿,施禮稟告道:「回稟聖上,是晉王同葉武侯長切磋武藝,不小心自傷。趙王和楚王同去,對晉王致歉。」

  高福說的,是晉王李璋宣揚出去的話。

  李璋情願讓人嘲笑他打不過一個女人,裝作兄友弟恭的樣子,也要隱瞞下什麼事情。

  是什麼事?

  真的是切磋武藝嗎?

  難道不是因為木棚的事,葉嬌找他尋仇?更或者,是他看上了弟弟的未婚妻,尋機親近反被刺傷?

  人言可畏,男女之間但凡有所接觸,便能潑給他們無盡的髒水。

  「這孩子也真是!」皇后面露怒色道,「他固然曾在軍中待過,但並未學過什麼武藝,切磋什麼?」

  雖君子六藝中的「射」,皇子們都有修習。為強身健體,他們也都學過幾種拳腳功夫。但那些強身健體的招數,在葉嬌這種軍功授爵的家族子弟面前,不堪一擊。

  皇帝的手指有節奏地輕點床沿,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緩聲道:「皇后不明白,朕也不明白。」

  李琛聞言立刻道:「請父皇母后勿要責怪二哥,有什麼事,召武侯長來問問,也便罷了。」

  他沒有說召李璋來問,他說召葉嬌。

  這種時候,給誰說話的機會,便是給誰一柄利劍。

  皇帝並未猶豫,他抬手道:「召葉嬌。」

  許久未見,又過了個年,不知那姑娘長胖了嗎?

  這是一開年就要惹禍嗎?

  皇帝沉思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柔和。而皇后欲言又止,壓下心中的煩亂,不經意間,餘光看向李琛。

  他站在爐火旁,炭火的光芒映照著他身上石青色的四爪金龍蟒袍。那吉獸的樣子活靈活現,莫名令人忌憚。

  葉嬌離開趙王府前,李策反覆交代。

  「晉王說你們切磋武藝,他自傷而已,你便順著他的話說,不要再提圜丘,或者別的事。」

  「聽說魏王李琛也在宮中,如果遇上了,避開就好。」

  「聖上沒有召見我和五哥,我們就不能去。萬一你……」

  「好啦!」葉嬌從食案上拿起肉包子,塞進自己嘴裡,點頭道,「我都知道了,按晉王說的,避開魏王。你放心吧,我不給你惹事。」

  她一面說,一面接過李策遞來的雞湯,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搓手道:「好,又有力氣了!」

  李策便有些緊張。

  「別在宮裡偷偷打人,」他囑咐道,「到處都是禁軍,你做了什麼,聖上很快便會知道。」

  「好。」葉嬌貼在李策臉上,給他印了個油乎乎的唇印,「我走了,副統領親自來接,必有大事。」

  李策立刻放下雞湯,去取他的大氅。

  「我送你到宮門口。」

  嚴從錚接什麼?他的未婚妻,他會自己送去。

  因為李策的緣故,直到進入宮門,嚴從錚才有機會同葉嬌說話。

  「你不要怕,」他走在葉嬌身邊,恪守男女大防的距離,步履穩健,聲音也很穩重,「宮外有他,宮裡有我。」

  葉嬌一面點頭,一面欣賞宮中景致,清聲道:「我答應了楚王,不給他惹事。」

  嚴從錚微微搖頭,有些落寞地笑笑:「我倒是第一次見,你聽別人的話。」

  「我可乖了,」葉嬌嘻嘻笑著,讓他們之間的氛圍更加自然,「跟晉王的事,純屬意外。」

  提起晉王,嚴從錚便有些奇怪的緊張。

  像是有什麼事要瞞著,又因為隱瞞,增添歉意。

  憋了很久,嚴從錚還是提起那件事。

  「那晚的撐拱,聽說被人拆去了。對不住,我怕引人注意,沒讓禁軍好好守著。」

  結果撐拱被李琛派人拆掉,以至於李策重傷昏迷。

  葉嬌轉過頭看他,桃花眼裡有洞察一切的清澈。然而她只是瞭然地對嚴從錚淺笑,用能夠原諒一切的語氣道:「咱們打小認識,嚴哥哥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

  我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所以相信撐拱跟你無關,所以即便是你姐夫做了惡事,我也不會遷怒於你。

  嚴從錚喉頭微動,想要說什麼,南薰殿已在眼前。

  因為已經多次見過皇帝,葉嬌不太緊張。只不過她很敏感地感覺到,皇帝和皇后的心情都很不好。

  自己的兒子受了傷,心情當然不好。

  不過……

  葉嬌想了想,似乎李策昏迷好幾日,皇帝和皇后還是歡歡喜喜過了年啊。這麼想著,她便有些心疼自己的郎君,神色也跟著不太好。

  只不過她突然不開心的神色,在皇帝眼中,是她有些害怕。

  「葉卿,」皇帝的溫和卻不失威嚴,「年節前,朕看到你的奏疏,說懇求按照年末考課成績,更換職位。朕想讓你去兵部,如何?」

  肯讓她去兵部,是對她的信任。

  「謝聖上隆恩。」葉嬌跪地答謝,然而皇帝的語氣陡然變了,他突然問道:「朕聽說李璋誤傷自己,朕宣你來,是想問問你,切磋武藝時,如何會自傷呢?」

  不等葉嬌回答,皇帝便看向李琛道:「朕的皇子中,唯有你和李瓏武藝不錯。你來說,有可能自傷嗎?」

  李琛垂頭,順著皇帝的意思道:「依兒臣之見,近身搏鬥,兵器緊握手中,很難自傷。」

  皇后又道:「除非親眼所見,否則本宮要召晉王來,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嬌跪在地上,沒有機會說話。過了一會兒,帝後和李琛紛紛說完質疑,她才懇切道:「娘娘想親眼看看,要不然,微臣在這裡,演示給娘娘吧?」

  「演示?」皇后的視線掠過李琛,看向皇帝徵求意見,「那就找個禁軍來,不過你成婚在即,本宮怕他們沒輕沒重的,傷了你。」

  「無需禁軍,」皇帝總算笑了,他揮手道,「魏王在,就讓他來吧。」

  魏王李琛驚訝地抬頭,正對上葉嬌的視線。

  他毫不懷疑,那雙迷人的眼睛裡,藏著什麼陰冷的野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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