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嬌逃吧

2024-04-29 20:19:01 作者: 月落

  雖然同意搜家,但皇帝卻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他不准三司動用自己的役吏,要讓禁軍親自去搜。

  這在別人看來,是更嚴苛的搜查。但在嚴從錚心中,卻是形勢險峻中的唯一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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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禁軍副統領。

  他可以在搜家前,把這個消息迅速告訴葉嬌。

  說不定葉嬌可以逃走,待案件查明,再回京都來。

  「還有,」嚴從錚領命退下後,皇帝寬和的眼中忽然露出一絲冷冽,「今日,朕這宣政殿,便是你三法司的公堂。安國公府的案子就在這裡審,是黑是白查個明白。若吐蕃有心勾結大唐朝臣竊取軍機,那麼這和談,不談也罷!」

  一語落地,朝堂人人變色。

  大唐早朝,五品以上及供奉官、員外郎、監察御史、太常博士等,每日都需要朝參。再加上十多位職權在身的皇室子弟,這宣政殿浩浩蕩蕩百餘人,都要旁聽三司審案。

  皇帝要麼是要對安國公府趕盡殺絕,要麼是恩寵過盛,不容詆毀了。

  御史中丞百里曦微微變色,卻還是高舉笏板道:「微臣遵旨。」

  今日進諫前,他對皇帝同意搜家只有三成把握。如今百里曦大喜過望,但在這宣政殿審案,又讓他惴惴不安。

  幸虧今日他來時,讓封名喬裝扮作隨從,就等在宮門外。

  百里曦請旨離開,要協助禁軍搜家。

  皇帝微微頷首,沉聲道:「去吧,順便把葉嬌也給朕拘過來。」

  盜竊使館的案件牽扯到了葉嬌,拘拿過來,也是應該。

  但朝堂內有一位官員突然舉起笏板,叩頭道:「微臣以為不可。」

  皇帝抬眼看去,見是一直都不怎麼說話的京兆府府尹劉硯。

  京兆府府尹這個官,不好當。

  因為身處京畿重地,又要轄管長安、藍田等二十四縣,不光要處理大小案情,又要打點好同各處衙門的關係,且不得罪高官權貴,很多人都在這個位置上做不長。

  但劉硯卻幹得不錯。

  他有一個法寶:悶,不通人情。

  悶到就算皇帝問話,也常常只回答一句。別的同僚想跟他聊天,還不如對著大樹。風吹大樹葉亂動,劉硯的嘴還粘著呢。

  他也不通人情。

  不管京都誰家婚喪嫁娶,一律不去。接到帖子放到一邊,對來人說一句恭喜或者節哀,就算全了他的禮數。

  起初還有人罵劉硯悶葫蘆,說京兆府坐了一位摳門護財的貔貅。但後來大家也不罵了,習慣他是那麼一個人,也便對他沒有期待。

  而對於皇帝來說,劉硯是難得一見的孤臣。

  能陪他聊天說話的人有很多,只忠於皇帝的孤臣,卻很少。

  他欣賞劉硯,所以願意聽劉硯說說原因。

  「微臣願為武侯長葉嬌作保,」劉硯道,「京都武侯有千餘人,不可能人人遵紀守法。微臣不信她會以權謀私,不認為她需要在這朝堂上,接受三司審判。」

  審判是要動刑的,莫說三十板,就是十個板子打在葉嬌身上,也會讓那個古靈精怪的姑娘,終身都無法站立。

  這是劉硯科舉入仕後,為同僚說的唯一一句好話。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詢問道:「劉府尹,你用什麼作保?」

  「微臣……」劉硯的臉憋得通紅,最後雙手扶住頭冠,取下了頭頂墨色烏紗帽,高高舉起道,「就以此作保。」

  朝中又是一片吃驚的聲音,跪在劉硯身邊的官員扯了扯他的衣袖。

  「劉府尹,慎重啊!」

  然而劉硯不為所動,雖然緊張得嘴唇發抖,卻不肯改口。

  葉嬌是他的下屬,是幫他馴服武侯的人,是在城門對抗奸佞的人。他不信那位姑娘會觸犯國法,不信!

  「劉府尹,」皇帝露出一絲驚訝,緩緩道,「既然你要為葉嬌作保,就好好舉著你的烏紗帽,看三司審案吧。你信她,難道就不信我大唐王法公正嗎?」

  劉硯木然道:「微臣不敢。」

  王法公正,可利用王法徇私的人,會公正嗎?

  然而劉硯再傻,也不敢把大理寺、御史台和刑部的人全部得罪一遍。

  見聖意未變,百里曦退後幾步轉身離去。

  他身著五品繡鷹淺緋官服,在朝堂內穿行時,像一團在行刑台上濺起的血滴。

  百里曦準備先到禁軍衙署去。到宮門口時,他刻意走到馬車前,掏出衣袖中的信件交給封名。

  「半個時辰內,安國公府。」

  「是。」

  封名明白事情的重要。

  他快步走到御街口時,忽然感覺有什麼人正盯著自己。封名猛然轉頭,見一個瘸子扶著坊牆,慢慢地挪步。

  瘸子啊?

  瘸子有什麼好怕的。

  封名冷哼一聲,順著坊街快步走去。

  他沒有留意到,那個瘸子很快站穩身子,從街角牽出一匹馬。接著翻身上馬,動作雖然不夠利落,微跛的腿也有些僵硬,但他那持重肅穆的神色,仿佛正站在千軍萬馬的沙場上,舉槍對準敵人。

  禁軍未動前,要搜家的信就送到了葉嬌手裡。

  這是嚴從錚刻意放慢集結速度,留給葉嬌的時間。

  她拿著短短的字條,站在安國公府的朱漆門匾下,忍不住渾身發抖。

  憤怒、委屈和不甘,還有擔憂、恐懼和震驚。

  除了這些情緒,強烈的自責包裹著葉嬌的心,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短促沉重。

  她沒有照顧好母親,沒有守好這個家。

  安國公府將會被禁軍翻箱倒櫃顏面盡失,母親會被嚇到,姐姐會覺得羞恥。

  嚴從錚是要她做好準備,府中有什麼容易被朝廷誤會的東西,都要銷毀或者藏好。他會留給她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做許多事。

  但葉嬌想做的,只是安撫母親。

  安國公府清清白白,唯一的弱點,可能是他們的赤子之心。

  葉夫人端坐前廳,正在教導葉柔繡花。

  「這一朵梅花上,要繡一團雪。雪中紅梅,方顯堅韌。」

  葉嬌走進去,握住母親的手,把事情說了。

  「聖上只是搜家,母親還是暫且避到莊子上去,省得煩心。」

  葉柔手中的針一抖,刺破指尖。血滴剛巧落到那一朵紅梅上,紅得觸目驚心。

  「不用,」葉夫人拍了拍葉嬌的手背,「之前母親的確害怕過,但現在已經想明白了。你們是我養大的孩子,你們怎麼樣,我很清楚。他們要搜家,儘管搜,最好是把我拘到大理寺去,我也好問問那些人,怎麼一個個長著狗眼!」

  葉嬌心中稍稍寬慰,又勸葉柔。

  「姐姐膽子可不夠大,就到莊子上住一陣吧。」

  「我不去,」葉柔臉色發白,一雙杏眼中蓄滿淚水,倔強道,「他們搜家,會搜走帳冊吧?那些都是我算的,若盤問起來,我也得有個交代。」

  葉夫人繼續教導葉柔繡花,她神情鎮定面色不變,只有抱著手爐的指尖,露出緊張用力的白。

  待葉嬌再次走到大門口,迎面遇到策馬而回的馮劫。

  馮劫是葉嬌祖父的部下,因為瘸了一條腿,又沒有親人,這麼多年來都在安國公府生活。

  葉嬌的武藝和箭法,都是馮劫偷偷教的。

  「怎麼樣?」葉嬌上前詢問道。

  她已經找出封名,並且讓馮劫跟蹤。

  「惡狼來了!」馮劫面色緊張,又有些激動,「就在我身後。」

  「好。」葉嬌露出久違的笑意,大步向院內走去。

  「來人!」她喚道。

  安國公府的護衛齊齊應聲。

  「你們這幾日,日夜值守沒有鬆懈過,是嗎?」葉嬌問。自從葉家出事,葉嬌就讓護衛守死安國公府,一隻蒼蠅都不要放進來。

  「是!」護衛齊齊回答。

  「如果有豺狼虎豹,鷹隼蟒蛇,你們能抓住嗎?」葉嬌再問。

  「能!」護衛齊齊應聲。

  「好!」她舉起雙手擊掌,「散開吧!」

  嚴從錚帶領百名禁軍到達安國公府時,葉嬌就站在玉石照壁前,神情安靜。

  除了一輛停在府外的馬車,安國公府的所有東西,都沒有搬挪出府。

  百里曦走進府邸,對葉嬌點頭。

  「聖上的旨意,搜查安國公府。武侯長,我們奉命行事,對不住了。」

  葉嬌笑了笑,抬手道:「請便。」

  「還有,」百里曦又道,「嚴副統領耽擱了一陣子,說是要尋合適的枷鎖。這會兒尋到了,也請武侯長跟著我們進宮覲見。」

  枷鎖,木板上面三個洞,頭和雙手鑽進去,後面上鎖,利於押送疑犯。

  葉嬌如今,是疑犯了。

  「好。」葉嬌沉靜地點頭,絲毫沒有反抗。

  然而嚴從錚從部下手中接過枷鎖,手卻抖了。

  他走近葉嬌,心痛和悲憤的表情,怎麼也掩蓋不住。

  百里曦已經帶領禁軍前去搜查,安國公府內桌翻櫃倒,混亂不堪。

  「要不然……」嚴從錚道,「我幫你逃吧。」

  逃吧,逃了就不必受此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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