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2024-04-29 20:08:47
作者: 小麥
趙昪清咳一聲,朝謝相等人拱手道:「諸位相公,今夜的確蹊蹺,此處樓閣後室連個後門都沒有,甚是不妥。若非燕王殿下及時喝破刺客,地道里進來百人千人萬人也有可能,又有奸細引路,大趙前朝後廷豈不被逆賊一網打盡?」
趙昪所言,謝相也有所察覺,現在殺了完顏似,於事無補,還會令女真和大趙反目。女真如今軍威極盛,大軍勢如破竹,端午節後已逼近契丹上京道。契丹頹勢難挽,朝中還在觀望,自然不宜交惡。若能囚禁住這個戰功彪炳的女真二太子,既暗中助了契丹一臂之力,也能減少日後女真對大趙的威脅。
二府幾位相公低聲商議了幾句,定下先把後廷宮闈事放在一旁。
謝相道:「完顏似,大趙和女真,素有邦交。你身為臣屬之國的二太子,竟然勾結阮玉郎和西夏,破我大趙秦州城,害死軍民數萬,絕不能就此善了。你不通過使者請求覲見,無法無天擅闖大內,究竟所為何事?你既然自稱並無傷人的意圖,可認得出阮玉郎在宮中的眼線?」
趙棣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高似對自己和先生所圖知道多少,更不知道他臨陣倒戈會說些什麼。他不安地垂下眼眸,寄望於先生所說的萬無一失之法。
高似在棄刀的剎那,就已經棄了自己的命。他聲音渾厚,沉穩有力:「不瞞諸位,我棄父姓耶律,從母姓完顏,畢生心愿就是掃平契丹。大趙和契丹為兄弟之國,女真卻是大趙臣屬國,聽聞大趙有意出兵助契丹攻打女真,我女真部受契丹欺壓奴隸近百年,難道繼續任人宰割?既是國與國之戰,國與國爭利,完顏似破秦州,圖謀和西夏結盟攻打契丹,為的是我女真同胞,何錯之有?如今被擒,成王敗寇,在下毫無怨言。」
國與國之戰,國與國爭利,何錯之有。趙昪暗嘆一聲,若是蘇瞻在此,不知會有多心灰意冷。他那般信任高似,卻被其利用,真是誤以山雉為鳳凰。
「在下今夜前來,只因阮玉郎言之鑿鑿,只要前來闖宮面聖,吳王殿下明日就能即位,願同我女真結盟攻打契丹。」高似看著太皇太后,怒道:「卻未料到竟然是要借在下陷害舊日恩人,毀其清白,害其性命,此事卻萬萬不可!故願以某之性命,平息大趙之怒,請勿插手我女真部和契丹之爭!」
室內驟然一靜,落針可聞,瞬間譁然。
趙棣嚇得魂不附體,叫了起來:「他陷害我!他為了陳太妃和六郎陷害我!」
二府幾位相公看著趙棣慌張的神色,心中都信了幾分。高似是怎樣本事的人?是殺敵破陣,奪一國城池的萬夫莫敵之將。甘願束手就縛,若只是為了陷害吳王,卻說不通,更和他破秦州的意圖相背。若是為了報恩或恥於被利用來陷害女子,卻還說得過去。
張子厚不等太皇太后開口,追著問:「完顏似,若要證明你所言非虛,你可知道阮玉郎在宮中接應之人究竟是誰?」
高似皺眉搖了搖頭:「未曾見到面容,在下不認得。」
「我認得。」有人突然接口。
眾人大驚,看向趙栩。
「那奸細,此時此刻,就在此地。」趙栩的聲音冰冷。目光如刀,投向屏風後頭。
趙棣覺得臉上麵皮繃得疼,想乾笑兩聲,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太皇太后冷笑道:「你只管指出來便是,怎麼,難不成要嫁禍給五郎?」高似為了陳氏,這是連命都不要了,沒有姦情才怪,還想陷害五郎,真是以為她老眼昏花了!
趙栩緩緩走近屏風,受傷的地方越來越麻,整條右腿快失去知覺。那毒的毒性不大,不會致命,卻麻得厲害。
「我不會認錯人。孫安春,是你。」趙栩目光如刀,落在福寧殿供奉官孫安春的身上。
縱然有帶御器械在,屏風後依然立刻亂成一片,六娘扶著太皇太后往相公們那裡退去,向太后一把抱起趙梣,被帶御器械護衛起來。屏風倒在地上,也無人去扶。
陳素摟著趙淺予退到趙栩身邊,握住他的手。趙栩拍了拍母親的臂膀,輕聲道:「放心,我沒事。」示意她們退到定王那邊。
趙棣面色大變,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屏風後只剩下了趙栩、趙棣、孫安春。
向太后顫聲道:「快,拿下孫安春!」兩個帶御器械身形微動,已擒住孫安春的雙臂,按住了他的肩膀。
原本垂首肅立在趙梣身後的孫安春毫不掙扎,慢慢抬起了頭,臉上毫無驚慌,依舊唇角上翹帶著隨和的笑容。他年過半百,五官平平,常年笑眯眯,是個隨時湮沒在周遭事物中的老內侍。
「是小人給壽春郡王打開了地道入口,是小人告訴壽春郡王陳太妃今夜來了雪香閣。」孫安春的聲音細弱,臉上露出一絲可惜,看向趙栩身後跪著的高似:「二太子待陳太妃可謂情深意重,寧可棄械被俘,自曝身份,也要保住陳太妃的性命。壽春郡王所託非人,功虧一簣,可惜。」
太皇太后只覺得血直往頭上沖,眼前金星亂跳。孫安春!是她親手選出來的內侍,在她宮中歷練了四年,才派到大郎身邊伺候大郎,幾十年來一直安分守己忠心耿耿的人,竟然是阮玉郎的人?
趙栩突然問道:「你既然開了口,不如全說了,儘管說仔細些。阮玉郎也該交待過你要說什麼做什麼吧。」
孫安春臉上更加謙卑,躬身道:「郡王的確交待了,今夜若逕行直遂,吳王殿下得以即位,小人自然還在福寧殿,安安分分地做上幾年,便可告老還鄉。」
趙棣面色大變,轉頭看向身後。眾人目光均落在他身上,意味不同尋常。高似所言,眾人還將信將疑,可孫安春竟然也這麼說!
「如今出豕敗御,他又是如何交待的?」趙栩不動聲色。
「二太子變生意外,殿下又認出小人來,小人願從實招供。小人知道得實在太多,不說也沒機會再說了。」他謙卑地笑了笑:「殿下當真要聽?小人只怕娘娘既想聽,又不願意聽、不敢聽。」他身子又彎低了幾分。
太皇太后一個趔趄,死死抓住了六娘的手:「孫——安春!你夥同逆賊背主——你從實招來,快招!」她有什麼不敢聽!她一生行事,件件為了大郎,樁樁為了大趙江山。她甚至一念之仁,沒殺郭玉真趙瑜母子才養虎成患還了!
趙栩轉過身,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憑他的目力和記憶,昏暗中只一個背影和走路的姿勢,就認出了孫安春。他想到太多的事,只是不知道他「認出」孫安春,是不是依然是阮玉郎的計中計。然而,就算是,他也必須認出孫安春。
趙栩他這是什麼意思?太皇太后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氣血上涌,他在指責自己?
「娘娘,小人所認的主,一直是元禧太子和壽春郡王,從未變過。」孫安春還是一團和氣,細弱的聲音也帶著笑意:「小人的爹娘,都是東宮舊仆,因阮氏案被牽連遭絞殺。小人被叔叔嬸嬸趕出家門,流落街頭,所幸被郭郡主找到,落戶到了陳留。不久,小人自願入宮做內侍,原是為了打探壽春郡王的下落。陰差陽錯,後來竟然入了娘娘的眼,被挑選中服侍了先帝。」
若沒有在東宮做了幾十年的爹娘,若不是他從小耳濡目染,他又憑什麼能入了高氏的眼?孫安春笑得更加卑微:「娘娘,小人對娘娘從無違逆,先帝吃什麼,喝什麼,做什麼,想什麼,娘娘不是都一清二楚嗎?郭太妃和先帝的逆倫姦情,也是小人及時稟報給娘娘的。」他特意加重了及時那兩個字。
太皇太后渾身發抖,驚懼悔恨憤怒,交織在一起。她有些喘不過氣來,頭暈得厲害,嘴唇不停翕動,說不出話,鼻翼也不聽扇動著。六娘只覺得手臂被她掐得極疼,見她臉上漲得血紅,看了看一旁的兩位面露憂色的尚宮,輕輕喊了聲:「娘娘,可要宣院使來?」
太皇太后想搖頭,卻連脖頸也動彈不了。上次暈倒後御醫官再三懇請她勿動怒勿勞累勿多思。可眼前如何做得到?
「娘娘怕是碰過柔儀殿那塊飛鳳玉璜了?如今中毒已深,只怕時日無多了。娘娘一生痛恨郭太妃,不想最後卻要死在郭太妃所持的玉璜上頭。」孫安春嘆息了一聲:「崇王殿下也是多事。他不動手,那夜就是燕王殿下弒父殺君,何需多費這許多周折。」
太皇太后低聲嘶吼了一聲,雙眼一翻,倒在了六娘身上,被眾人趕緊扶著坐下。牽涉兩位先帝和不倫醜事,諸相公皆抿緊雙唇,不發一言。
趙栩默默看了看她:「傳方紹朴上來,派人去請院使。孫安春所言,還得娘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做得數。」
方紹朴匆匆上樓,取了針,往太皇太后人中戳去。
一聲痛呼,太皇太后醒了過來,眼神有些渙散。看清面前蹲著的趙栩,露出了嫌惡之色,搖了搖頭。不可能,她只是有些氣虛血瘀,乃這兩年太過勞累費心所致,御醫院從未有人提起過中毒。
趙栩看著自己這位心神大亂的祖母,心情複雜,慢慢站起身:「孫安春,我爹爹的死可是因為飛鳳玉璜上的毒?」
孫安春道:「殿下所言正是,那毒,正是元禧太子昔日所中的毒,不從口入,禍從手起。那毒、那玉璜,還有壽春郡王,都是托吳王殿下的福才能帶入宮中的。娘娘忘了是誰提醒您孟四娘的事了?」
趙棣雙腿一軟,一個趔趄,撞在地上的屏風上,摔倒在地。轉頭他爬了起來,奔了幾步,跪在了太皇太后和向太后面前:「不!娘娘!五郎不知道先生是誰,怎會是阮玉郎?還有什麼郡王什么元禧太子,五郎完全不知!孫安春一定是六郎的人!他在陷害微臣!」他抬眼看見太皇太后的神情,嚇得匍匐在地。
趙栩皺起眉,阮玉郎今夜綢繆得十分周全,一旦有變故,竟連趙棣也捨棄了,難怪先前自己那般勸他撇開趙棣和自己合作,他也不為之所動。孫安春被擒後,他還有什麼後手?
一網打盡?這四個字浮現了出來。趙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元禧太子故舊一黨,先是東宮案,再是逼宮謀逆案,牽連者甚眾,說不定宮中還有不少阮玉郎的屬下,孫安春的話,這皇城大內又要腥風血雨杯弓蛇影好一陣子了。
孟在和趙栩對視一眼,立刻匆匆到樓梯口喚來手下的將領,低聲叮囑著。
孫安春看著孟在的背影,笑了笑:「娘娘您最喜愛的吳王殿下為了即位,認郡王為先生,許以平反阮思宗一案,許郡王三公封號入朝,特意將諸位引來雪香閣,好看二太子待陳太妃情深似海。二太子您看,那為了權勢的人,終究還是比您為了美色更靠得住,只可惜陳太妃——。」
張子厚聽著話頭不對,喝道:「娘娘,諸位相公,孫安春既已供認不諱,當速速了結此事。臣奏請拿下吳王!」
「且慢,讓他說完!」太皇太后渾濁含淚的雙眼緊盯著孫安春:「說!你還知道什麼!」她看也不看趙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