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2024-04-29 20:08:29 作者: 小麥

  趙栩看著這處三面合圍的小院子,地面碎石皭皭,庭中綠樹葳蕤,想起爹爹,才離世沒多久,還未到大祥,已經像過了好幾年一樣。對趙瑜來說,死倒是種解脫。

  高似見他忽然背過身起臉看往遠處天邊,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趙栩吸了口氣,回身往窗內望了一眼,繼續和高似說話。

  「人和獸,沒什麼兩樣。」阮玉郎淡然道:「姑母救了我,我便認她做娘親,改姓了阮。我救了趙瑜一命,他心裡就認了我,把我真當成了大哥。」他想了想,有些不滿:「你看,就是你最沒良心。我救你一命,又讓你多活一世,你竟處處同我作對,為了個趙六,現在還想算計我。」

  九娘奇道:「你怎麼就能讓人多活一世了,你有通天之能鬼神之力?還弄這許多陰謀詭計做甚?為何不是蘇昉祭拜得多心誠則靈?」她不明白自己因何能重生,更不明白阮玉郎為何言之鑿鑿是他令自己重生的。

  阮玉郎笑道:「你想耍賴不認我這大恩大德?那可不行,恩愛恩愛,無恩沒有愛。你可知道,如果沒有飛鳳玉璜,做多少法事都白搭。」

  飛鳳玉璜?九娘一愣。窗外的趙栩和高似也停下爭論,屏息聆聽。

  

  「你爹爹有大才,可不夠狠心也不夠細心,你才險些遭了殺身之禍。」阮玉郎搖頭道:「我既相中了你,派了一些人貼身護著你,留下玉璜給你,也算以防萬一。畢竟我看中的人,就是我的人了。」他看著九娘對著自己又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將手裡的櫻桃砸在她額頭上:「還想不認帳?」

  九娘低頭撿起櫻桃:「那玉璜究竟有什麼用處?」那時候的阮玉郎,應該還不到二十,若是知道玉璜這麼神奇,為何會留給她?

  「我也只是一試,不想倒真成全了你。」阮玉郎嘆道:「飛鳳玉璜是周天子昔日用來禮天地四方的六器之一。到了太祖手裡,為了配它,就另雕了雲龍玉璜。可惜無人知曉它的神通,一直被收藏供奉著。」

  「大趙歷代帝王難道都不知道?」九娘奇道:「你又如何能知道那玉璜的神通?」她拿到飛鳳玉璜時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有好奇探索求秘之心,因為是爹爹所賜的吉祥之物,她才當成玉佩使用,對阮玉郎的話,她將信將疑。

  「你可知道風穴寺?」

  九娘想了想:「是西京汝州那個有七祖塔的寺廟?」

  阮玉郎道:「不錯,我在風穴寺待了一個月,意外所得就是這玉璜的用處。據記載,女子離世之時,若有玉璜在身邊,可暫存魂魄三年,遇到同月同日同時生的人魂魄離體,即可借屍還魂。」他笑起來:「你看,我那生母,眼看著做皇后做太后沒了指望,就拿這歷代皇后信物來討好我,老天雖然不長眼,偶爾卻也會湊個巧。」

  他見九娘出了神,拂袖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也不貪全功,你自己福運也好。」他唇角微微勾起來:「我得了玉璜,自然找了些人試過,卻都沒成。」

  九娘悚然一驚,打了個寒顫。這才是他的手段,如果不是試了無用,又怎麼會輕易就給了她。

  阮玉郎眼波如水神情慵懶,一手撐在頜下,看著九娘笑:「也不知道哪裡不對。難不成記載的同月同日同時,不是說時辰,而是時刻?阿玞,現在你可信了?再想耍賴就沒意思了。等我取回來後還送給你,物歸原主可好?」

  九娘猛然一震,她的心突突跳:「碎了!被太皇太后一怒之下砸碎了,那裡頭萬一存著魂魄怎麼辦?」

  阮玉郎一轉念,想起那日死在小五手下的蘇家丫頭,便嘖嘖嘆了聲可惜:「玉璜碎了,自然就魂飛魄散,走黃泉路,涉忘川水,喝孟婆湯,投胎轉世去了。」

  九娘怔怔看著他,見他不像是玩笑話,心裡更是難受,卻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強壓下心頭恨,雙手合十默默念了幾句經文。

  高似先前在車裡被九娘嚇了一跳,到了寺里仔細想想總覺得不對,哪有人像孟九娘那樣主動說出自己被鬼混附體?此時聽到他二人談論的鬼神之說,並不太信,總覺得也許是孟九娘串通了蘇昉,裝成王玞魂魄附體的樣子,來對付阮玉郎和自己。而阮玉郎也可能是將計就計挾恩圖謀什麼。他沒想到阮玉郎這樣的梟雄,心裡頭也會裝著一個女子。高似感慨地看向趙栩,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麼,他信還是不信?

  阮玉郎見九娘眼眸緊閉,虔誠無比,失笑道:「你倒會臨時抱佛腳。」

  九娘睜開眼,隨口問道:「你說玉璜的秘密是你意外所得,之後你才從你生母手裡拿到了玉璜。崇王做人質已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前,你也只有十幾歲,為何會去西京的風穴寺?」

  阮玉郎見她如此敏銳,更是喜歡,他想了一想:「我年少時,極其厭惡佛道,路過寺廟和道觀,不免使點手段——」

  「你劫掠霸占寺廟道觀?!」九娘瞪大眼,這個北婆台寺恐怕也是被他早早占為己有了。她並非不通世故之人,佛寺道觀比起那正店茶樓,所經手的銀錢數字極大,且不引官府注意。如此阮玉郎不僅有錢用,更方便將聚斂來的錢財存放在這兩處。

  阮玉郎挑眉傲然道:「有何不可?這天下原本就該是我的。」

  見九娘側頭打量這間屋子,阮玉郎笑道:「你想得不錯,這裡早就是我的。只要你願意,以後也是你的。你喜歡寺廟,我就送幾個給你,你喜歡道觀,那建隆觀香火最鼎盛,若能討你歡心也算值得。」他那語氣,就如同送些胭脂水粉般隨意。

  九娘聽他漏出了州西瓦子邊的建隆觀,立刻想到蔡佑所貪財物八成都藏匿在蔡相宅對面的建隆觀里,難怪趙昪他們怎麼也查不到贓物。發現阮玉郎隨口道來,絲毫不怕趙栩知道,靈光一閃,她眼波流轉,對阮玉郎笑道:「你若誠心待我好,怎這麼吝嗇?這汴京城裡你經營了幾十年,哪行哪業那條街巷沒有你的產業?既然說你的也是我的,不如早點都送給我。」

  她揚起下巴,學著阮玉郎方才那樣托著腮,也挑了挑眉嘆道:「我們做女子的,仰仗夫君,不如仰仗財物來得牢靠。你的終究是你的,一旦他日我紅顏老去或者惹得誰看不順眼,又來一個什麼姐姐妹妹的將我害了,那些就變成她的了,連我生的兒女都要喊她母親。只有上了自己嫁妝單子私庫單子心裡才踏實。還是說,你不過是嘴上哄哄我?」

  阮玉郎冷不防九娘現學現賣,看著她三分幽怨三分撒嬌三分戲謔一分淒楚的模樣,心裡癢得厲害,很想將她摟在懷裡好生搓揉一番,卻按捺著往身後隱枕上靠了靠,歪了頭笑:「了不得,阿玞你這招用出來,世間男子怕沒一個擋得住的。不過——」

  他瞪大眼一本正經地道:「說到財帛呢,世上也沒哪個男子肯全交付給後宅的,男子手中沒了錢,就跟那龍沒了筋似的。若有人說全都給你,必定是騙你的,說不定你還要人財兩空。對了,連蘇瞻都往你嫁妝單子上和私庫里添了不少東西,難不成我還不如他?」

  九娘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幾敲,想到頸上懸著的那顆小牙,笑得更歡暢:「同他比有什麼意思,我早說你比不上六郎,美貌比不過他,這個更比不上他。」

  趙栩在廊下大笑起來:「阿妧,我可真的人財兩空了。你切記收好我魂魄,顧念著我一些。」

  高似見趙栩聽著裡面二人私語調笑毫不生氣,還這麼開心,更是不明白。

  阮玉郎不以為然地搖頭:「趙栩哪點東西,算得上什麼?怎好和我能給你的相比?」

  九娘嘆道:「他的財物自然比不上你,難得的是肯傾盡所有。你富足天下,卻只肯給我九牛一毛,你的確不好和他相比。不如這樣,你說要我心甘情願嫁給你,我要是應了,你就依我所求。此話可還算數?」

  阮玉郎笑著點頭道:「自然。你這是應了?」

  九娘也笑了:「那我應了你,你就放下這一切,今日就隨我去青神吧。」

  阮玉郎一愣,搖頭道:「傻孩子,那卻不能,我雖中意你,卻要和天下同在手才有意思。」他唇邊浮起笑容:「你難不成信那些戲文之說,以為世間真有痴情兒郎為著心上人連江山都不要?」他看向西窗:「還是趙栩這般騙過你?」

  「六郎不曾這麼說過,我也不會這麼求他。我心悅他,自然盼著他壯志得酬。我同你,只是交換,一物換一物而已。既然是交換,我付出的是餘生年華,自然要換來配得上的物事。」九娘深深看入阮玉郎眼中:「又或者,你所謂的依我所求,原本就是你的打算?你明知高似不會帶六郎入宮涉險,就設法讓我們自己提出來要入宮,還故意刁難我們,趁機換些你想要的條件。若是高似被六郎說服了,你就扮作萬般無奈才答應。這樣一來,一旦六郎在宮中出了事就與你無關?還不影響你繼續利用高似?」

  阮玉郎笑容一凝,意識到從他一句建隆寺開始就被九娘一步步繞了進去。若不是他真的動了一點心,怎會被她設計了。一念滅,一念生,阮玉郎並指成掌,一念生,一念瞬間又滅,袖中掌還是鬆了開來。

  九娘卻厲聲問道:「你今夜原本就要帶六郎入宮,你要借趙棣和太皇太后之手殺他。你在騙高似,對不對?」

  轟然一聲響,兩條人影相繼穿窗而入,轉瞬到了羅漢榻前。

  阮玉郎一動不動,看看自己心頭的手掌,抬頭對高似苦笑道:「你不信我?」

  又一條人影鬼魅般竄了進來,一劍刺向高似背後,卻是剛回來不久的阮小五。

  高似反手一拳,擊中阮小五手中軟劍,劍身直朝阮小五臉上彈了回去。

  趙栩拖起九娘往門外退去,一劍刺向如影隨形般追來的阮玉郎。

  他剛退出門,見阮玉郎一把抓向九娘的手落了空,立即就停住了腳,目光陰森,來不及細想,立刻抱住九娘撲回門內。

  噗噗噗,幾排短短的三停箭插在門外。

  趙栩出了一身冷汗,把九娘扶起來:「可有受傷?」

  九娘回頭一望,院子裡空蕩蕩,三面屋頂上卻都站著手持諸葛連弩面無表情的大漢,越想越後怕,見阮玉郎方才還對她懷柔嬉笑,談恩說情,即刻就會痛下殺手。她越發肯定自己的推測。她看向趙栩,卻知道無論如何他都要進宮去,眼中刺痛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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