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2024-04-29 20:06:43 作者: 小麥

  趙栩看著趙棣,不動聲色地問道:「五哥還有什麼要說?」

  趙棣一咬牙,撲到高太后腳邊,跪了下來:「娘娘!您為了爹爹的顏面,為了皇家天威,不想說。可五郎不得不說了!」他憤然看向趙栩:「六郎有毒殺爹爹的原因!他有嫌疑!」

  高太后從混沌中醒了過來,低頭看著趙棣:「你,你說什麼?」

  定王勃然大怒:「奉先帝遺命,吳王趙棣若有異動,就該去鞏義守陵!」

  高太后看向趙栩:「六郎,你可敢讓五郎說出口?」

  趙棣胸口起伏不定,就要嚷出那件事來,卻被趙栩打斷了。

  趙栩冷冷地看著趙棣:「我趙六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懼。但若五哥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不服這殿上眾人,娘娘和諸位相公也別怪六郎無情,就不是守陵這麼好的事了。只你今夜帶阮玉郎進宮面聖一件事,就該問問你是何居心!待大理寺和各部細細審查後,才知道是不是阮玉郎和你在茶盞上動過手腳。賊喊捉賊也是常有的事。孫安春——」

  一直跪在一旁的孫安春嘶聲應了。

  「先前娘娘和蘇相都說了,一應器具,進柔儀殿前都驗過的對不對?」

  「稟殿下,是。尚書內省的女使、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還有小人手下福寧殿的宮女,三人一組,最後一起查驗了才送入殿內,絕不可能有毒!」孫安春斬釘截鐵地磕頭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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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殿中人等,誰頭一個來柔儀殿面聖的?」

  「吳王殿下帶了一位娘子,官家吩咐小人查驗過那位娘子所持的飛鳳玉璜,小人確認無誤,才——」孫安春有些木然,官家被毒害,福寧殿上下怕無一能倖免。左右是個死,他也要澄清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可沒勾結謀逆重犯。

  「皇太叔翁、娘娘,張理少,蘇相公後來都在場,自然已經知道吳王帶來的這位娘子,就是阮玉郎喬裝打扮而成。孫安春,自吳王二人進殿後,殿內器皿可有增減替換過?」趙栩不動聲色地問。

  趙棣眼睛都紅了,明明是他要揭發趙栩母子的醜事,竟被趙栩搶著揪住了自己的短處不放,還要引人懷疑他下毒?!趙栩!

  「稟殿下,無。」

  趙栩看向張子厚:「還請大理寺細細查探——」

  「趙栩!你根本不姓趙!你不是大趙皇室血脈,怕爹爹知道了你娘的醜事就下毒害死了爹爹——啊!啊——」趙棣終於喊了出來,喉嚨就是一痛,他瞪大眼拼命掙扎,想掰開自己脖子上的一隻手。

  膚色如玉,手指纖纖,如鐵鉗。

  趙栩垂眸看著手中的趙棣,寒聲道:「張理少,你說給諸位相公們聽聽,阮玉郎是怎麼設下毒計,離間娘娘和陛下的母子情的,又是如何誣陷我生母的!陛下又是怎麼明辨是非,對趙棣你失望之極的。」

  高太后臉色蒼白:「六郎!你先放開五郎!」她對趙棣何嘗不失望!可是趙栩,是個瘋子!這裡都站著什麼人,他敢當眾弒兄不成?!

  張子厚將先前事簡單稟報給兩府的五位相公。

  謝相大怒:「誣陷宮妃和皇子皇女,離間天家骨肉親情,真乃卑鄙惡毒的小人!」他看向太后:「吳王勾結謀逆重犯,覬覦皇位,罪當貶為庶民,流放儋州!」

  趙栩慢慢鬆開手指,看了不遠處的陳青一眼。看見舅舅身形一動,他就搶著出手了。他出手,最多背上一個暴戾的名頭,但舅舅出手,就名不正言不順有以下犯上殺人滅口的嫌疑。

  趙棣嗆咳著,抱住高太后的雙腿。他竟然要輸得這樣一敗塗地!合血法?這是什麼鬼東西,就讓爹爹輕易相信了!

  高太后長嘆一聲,想挪開腿,卻一個不穩,被趙栩扶住了。

  蘇瞻和其他四位相公低聲商議了幾句,上前躬身道:「山陵既已崩,還請燕王至垂拱殿東序即位!」

  高太后面上的法令紋越發深了,定王、陳青、張子厚也躬身道:「山陵崩,請燕王即位!」

  趙棣瑟瑟發抖,閉上了眼。趙栩不會放過自己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趙瑜痛快淋漓地大笑著說道:「報應!報應不爽啊!」

  他看向趙栩:「若早知道還有這件秘事,我又為何要費心勞力地毒殺我的好大哥呢?讓他看著六郎你即位,日後大趙江山姓了高,才更痛快!來來來,六郎,你掐五郎沒有用,還是掐死我快些即位去!娘娘,我娘在地下這才安心!」

  趙栩血湧上頭,伸手一把攔開了陳青,手掌已按在趙瑜的心口上,雙目赤紅:「你方才明明說了你不會害爹爹的!」他說得那麼言之鑿鑿兄弟情深!自己甚至懷疑是阮玉郎利用吳王先下了毒企圖一石二鳥。

  「來人!來人——!拿下他!」高太后啞聲呼喝。趙棣趕緊爬起來扶住她,低聲道:「娘娘!他也是說六郎不姓趙!」高太后一震,慌亂中看向蘇瞻:「和重!攔住燕王!讓趙瑜說清楚!」

  一片混亂的大殿上,蘇瞻郎聲道:「殿下!請讓崇王說清楚他為何弒君!為何認定殿下身世有疑!合血認親,臣親眼所見,皇室血脈,絕不容有心人混淆,殿下請放心!齊國公也請莫要衝動,免得落人口實,燕王即位後難免引發非議。」

  幾位相公今夜幾起幾落,顛來倒去,都已經有些混亂,都跟著蘇瞻點頭稱是。

  陳青目光森然,若是趙瑜敢陷害六郎,他就敢立刻殺了趙瑜!

  趙栩咬牙道:「趙子平!你說清楚!你為何要殺我爹爹!」

  趙瑜憐憫地看著他:「六郎,你難道十分敬愛你爹爹嗎?」

  趙栩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的:「那是我爹爹!是我爹——爹!」

  「你母子兄妹三人,因為長得肖似我生母,多年來被娘娘憎厭,沒少被宮內的人欺侮吧?沒少被四郎和沒骨頭的五郎欺侮吧?」趙瑜嘆息著:「我的好大哥,你的好爹爹,可有維護你們過?可有責罰他們過?可有為你們頂撞娘娘過?你沒有怨恨過這樣的爹爹?」

  趙栩抿了抿唇,手掌有些微微的顫抖。想起最後爹爹竭力要成全自己和九娘,趙栩點了點頭:「不錯,我是曾怨過這樣的爹爹!」

  蘇瞻搖了搖頭,看向其他幾位相公。高太后露出厭惡之色:「雷霆雨露,儘是君恩!六郎你竟敢!」這樣的趙栩,怎麼能夠以仁孝治理天下!

  趙栩壓住泛上來的淚意,有些話,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爹爹,他永遠聽不見了,可是他還是想說。也許爹爹的在天之靈和榮國夫人一樣,不放心自己的兒子,會停留在這裡,甚至也能附在哪個有緣人的身上。他忍不住要說給爹爹聽。

  「我兒時被欺凌得厲害時,自然會怨爹爹為何不維護我。我被罰跪的時候,自然也生氣爹爹待我不公平。但他是我爹爹!我想學什麼,他面上不說,一應器具就都到了會寧閣,我稱讚誰的字好誰的畫好,他就派人找了來給我。我能動手打四哥五哥後,他也從來沒維護過他們。我後來才明白,爹爹,就是當他自己是我們的爹爹,而不是我們的君王。做爹爹的,難道就不會犯錯?就不會偏心?可他還是我的爹爹!我敬重他,想討得他的歡心,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讓他知道,這個兒子什麼都會,什麼都能做到最好!」趙栩聲音嘶啞,兩行淚無聲地順著臉頰落下,在他微微扭曲的俊面上滑過。

  蘇瞻和幾位相公默然不語。他們都曾身為人子,也都身為人父,對趙栩這段話,雖然覺得有不孝的感覺,卻又無法反駁。想起阿昉和阿玞,蘇瞻眼睛驟然濕了,他也會犯錯,阿昉也會怨恨他,可是阿昉也說過「爹爹,您是阿昉的爹爹!這個一輩子也不會變。」

  趙瑜的目光有些迷茫,六郎說的是他趙栩,還是他趙瑜?他對那人,其實也是這份心嗎?他對自己再不好,自己也會怨恨,可還是會什麼都盡力做到最好,他想讓那人記住他在世上還有自己這個唯一的弟弟,盼著他能多在意自己多去看看自己一些。他讀書明理,就想放下,放下娘,放下腿疾,放下大趙,可他也和那人一樣,時而灰心,時而憤恨,最後總歸是放不下。對趙璟也是這樣,他越對自己好,自己越歉疚,又越痛恨。

  趙栩點了點頭:「爹爹耳根子軟,因為他心軟,他待三叔你的好,你能拋之腦後,可我做兒子的,不會。爹爹哪怕多誇我一句,多寵阿予一點,我都高興得很,點點滴滴記在心裡。你知道嗎?三叔。我們這許多兄弟姊妹,其實我不貪心,爹爹能給我十份里哪怕二十份里的一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爹爹給了我十份,甚至——還要多——我想告訴爹爹我有多歡喜,多感激他!你卻——害了他的性命!」

  他再難控制自己的憤恨,掌心用力一壓。

  趙瑜心口一疼,猛然吐出一口血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心口的手掌,血點濺在如玉的手掌上,如雪地紅梅,悽美得很。

  「可你,真的不一定是我大哥的兒子。」趙瑜嘆息道:「合血法是無稽之談,他們不知道,難道你也不明白?」

  趙栩眼中厲芒閃過,就聽見趙棣大叫起來:「蘇相公!皇太叔翁!六郎要殺三叔滅口了!啊——」

  趙栩側頭,見陳青已一腳踹翻了趙棣。

  殿上更是混亂,幾位帶御器械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高太后嘶聲大喝:「住手!」

  陳青拎小雞一樣拎起趙棣,冷冷地說:「你敢污我妹妹清名,死不足惜。」他掃了高太后和驚慌失措的幾位相公:「崇王已供認毒殺官家,吳王和阮玉郎相互勾結,這等攀誣,居心險惡。兩府還猶豫不決什麼?!」

  蘇瞻坦然道:「漢臣兄還請先放開吳王,殿下您也請先放開崇王,事已至此,若眾人心存疑慮,總是不妥。娘娘也莫擔憂。齊國公和燕王殿下絕非動輒行兇之人。」

  片刻後,柔儀殿內才靜了下來。張子厚一顆心懸著,皺起了眉頭,開始思忖最壞的結果。他看向陳青,兩人交換了眼神。陳青鬆開了吳王,退開了一步。張子厚切上前一步,靠近了蘇瞻。

  「崇王,敢問合血法為何是無稽之談?」蘇瞻眸色深沉,鎮定地問道,強壓住心中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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